首頁 我的精神家園

關於幽閉型小說

張愛玲的小說有種不同凡響之處,在於她對女人的生活理解得很深刻。中國有種老女人,麵對著年輕的女人,隻要後者不是她自己生的,就要想方設法給她罪受:讓她幹這幹那,一刻也不能得閑,幹完了又說她幹得不好;從早嘮叨到晚,說些尖酸刻薄的話——捕風捉影,指桑罵槐。現在的年輕人去過這種生活,一天也熬不下來。但是傳統社會裏的女人都得這麽熬。直到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這女人也變得和過去的婆婆一樣刁。張愛玲對這種生活了解得很透,小說寫得很地道。但說句良心話,我不喜歡。我總覺得小說可以寫痛苦,寫絕望,不能寫讓人心煩的事,理由很簡單:看了以後不煩也要煩,煩了更要煩,而心煩這件事,正是多數中國人最大的苦難。也有些人煩到一定程度就不煩了——他也“熬成婆”了。

像這種人給人罪受的事,不光女人中有,男人中也有,不光中國有,外國也有。我在一些描寫航海生活的故事裏看到過這類事,這個折磨人的家夥不是婆婆,而是水手長。有個故事好像是馬克·吐溫寫的:有這麽個千刁萬惡的水手長,整天督著手下的水手洗甲板,擦玻璃,洗桅杆。講衛生雖是好事,但甲板一天洗二十遍也未免過分。有一天,水手們報告說,一切都洗幹淨了。他老人家爬到甲板上看看,發現所有的地方都一塵不染,挑不出毛病,就說:好吧,讓他們把船錨洗洗吧。整天這樣洗東西,水手們有多心煩,也就不必再說了,但也無法可想:四周是汪洋大海,就算想辭活不幹,也得等到船靠碼頭。實際上,中國的舊式家庭,對女人來說也是一條海船,而且永遠也靠不了碼頭。你要是煩得不行,就隻有跳海一途。這倒不是亂講的,舊式女人對自殺這件事,似乎比較熟練。由此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這種故事發生的場景,總是一個封閉的地方,人們在那裏浪費著生命。這種故事也就帶點幽囚恐懼症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