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曉明請我給她的新作寫序——像這樣的事求到我這無名之輩頭上,我想她是找對了人。我比艾君稍大一些,“文化革命”開始的時候是個中學生。我的出身當時也不大好,所以我對她說到的事也有點體驗。我記得“文化革命”剛開始時,到處都在唱那支歌——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與此同時,我的一些同學穿上了綠軍裝,腰裏束上了大皮帶,站在校門口,問每個想進來的人:“你什麽出身?”假如回答不是紅五類之一,他就從牙縫裏冒出一句:“狗崽子!”他們還幹了很多更加惡劣的事,但是我不喜歡揭別人的瘡疤,而且那些事也離題了。
我說的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我的這些同學後來和我一起去插隊,共過患難以後,有些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我始終以為他們那時的行為很壞。“文化革命”是件忽然發生的事,誰也沒有預料到,誰也不可能事先考慮遇到這樣的事我該怎麽做人。我的這些同學也是忽然之間變成了人上人——平心而論,這是應該祝賀的,但這卻不能成為欺壓別人的理由。把“狗崽子”三個字從朝夕相處的同學嘴裏逼出來,你又於心何忍。我這樣說,並不等於假如當年我是紅五類的話,就不會去幹欺壓別人的事。事實上一筐爛桃裏挑不出幾個好的來,我也不比別人好。當年我們十四五歲,這就是說,從出世到十四歲,我們沒學到什麽好。
我在北方一個村裏插隊時(當時我是二十二歲),看到村裏有幾個陰鬱的年輕人,穿著比較幹淨,工作也比較勤奮,就想和他們結交。但是村裏人勸我別這麽做,因為他們是地主。農村的情況和城裏不一樣,出身是什麽,成分也是什麽。故而地主的兒子是地主,地主的孫子也是地主,子子孫孫不能改變。因為這個原因,地主的兒子總是找不到老婆。我們村裏的男地主(他們的父親和祖父曾經擁有土地)都在打光棍,而女地主都嫁給了貧下中農以求子女能改變成分。我在村裏看到,地主家的自留地種得比較好,房子蓋得也比較好。這是因為他們隻能靠自己,不能指望上麵救濟。據說在“文化革命”前,地主家的孩子學習成績總是比貧下中農出色,因為他們除了升學離開農村外,別無出路。這一點說來不足為奇,因為在中世紀的歐洲,猶太人在商業方麵也總是比較出色。但是在“文化革命”裏,升學又不憑學習成績,所以黑五類就變得絕無希望。我所見到的地主就是這樣的。假如我宣揚我的所見所聞,就有可能遇到遇羅克先生的遭遇——被槍斃掉,所以我沒有宣揚它。現在中國農村已經沒有地主富農這些成分了,一律改稱“社員”。這樣當然是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