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奚以為“薈蔚”也?欻然而興,欻然而止,初終不相踐而麵相欺也;欻然而合,欻然而離,情窮於達旦而不能固也;翳乎其相蔽而困我之視聽也,棘乎其相逼而行相奪也。有臣如此,明主之所察,尤庸主之所宜忌矣。
奚以為“婉孌”也?詞有切而不暴也,言色違而弗能舍也,約身自束而不逾分以相奪也,合則喜,離則憂,專一其依而唯恐不相獲也。有臣如此,明主之所求,尤庸主之所宜親矣。
然而孱庸之主恒親其薈蔚而忌其婉孌,欺之露而不憤,困之不伸而不激,奪之而不妒,彼情已叛,貞人流涕以謀,而猶不能自決。然則孱庸之主,非徒其任情而失理也,矯情之所愛而憎之,矯情之所憎而愛之,怦怦其不能堪,而附之如漆,悖甚矣。故曰:孱庸之主溺愛以保奸,回遹之臣飾好以媚上,非通論也。
張禹傅而元帝不能伸其尊,杜欽、穀永庸而成帝不能諱其過,安祿山寵而玄宗不能遠其逼,仇士良重而文宗不能安其寢,秦檜相而高宗之刃不釋於靴,賈似道重而度宗之膝屢屈於廷。其詆甘之,其競下之,其僭讓之,其紿聽之,斂躬屏氣而思柔焉,舉明君誼辟之以敬元臣,信貞士者,不能過也。然則庸主之保奸,其矯情亦甚矣。
然而終如彼者,何也?人能違其情之所不安,而不能依乎才之所不逮。有薈蔚之主,則必親薈蔚之臣,才相近而弗論其情也。察魏征之嫵媚,念褚遂良之依人,匪太宗才有大過人者,征與遂良亦惡能與薈蔚之子爭一朝之饑飽哉?
二
老聃,術而已矣,奚知道哉?其言曰:“天道如張弓然,高者抑之,下者亢之”,是以知其以術與天下相持而非道也。君子均其心以均天下,而不憂天下之不均,況天道乎?
鳲鳩之七子,有長者焉,有稚者焉,有壯者焉,有羸者焉,有貪者焉,有儉者焉,有競者焉,有柔者焉。我知朝從上下而暮從下上,是以其儀一也。我不知強以多求者之抑而嗇之,弱以寡求者之亢而豐之也,是以其儀一也。故曰:天無憂,聖人無為,君子無爭。屑屑然取百物之高下而軒輊之,而天困矣。營營然取百官之敏鈍而寬嚴之,而王者憊矣。銖銖然取百姓之有餘不足而予奪之,而君子棘矣。抑者日下,亢者日高,而又不能不易其道,是天下且均,而開之以不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