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於棋術者獲得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得以把自己對天下的關心和輔助王政的信念,付諸實施。人生如棋。
王叔文正舉棋不定。
棋枰上燕起鶴落,黑白兩塊大棋交織在一起,呈盤根錯節狀,從邊隅一直漫布至中腹廣闊之地。列陣雙方短兵相接,終成水火之勢:在斷點處擴展開來的黑白子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大劫,生死之搏,在此一舉。
叔文並非是對棋局感到茫然才遲遲不落子。其實他看得很清楚,這一劫他已是穩操勝算:縱觀棋局,他的白子氣長勢強,而黑棋卻明顯是憤而不顧,侵地無方,由於過分強硬不防謀斷而終於被白棋抓住了機會,一舉切斷。棋由斷處生,在彼厚此薄的情況下,黑棋的弊端已暴露無遺。
但此時此刻,叔文卻是身在局內,心在棋外。在他看來,紋枰上的方目直道與星星點點簡直就是一張覆罩一切的無形巨網,正在他的手中躍躍待出。然而,是張置疏遠,多得道而為勝,還是務相遮絕,要以爭便求利,叔文能讓棋局唯心任運,卻常常感到在如棋的人生搏鬥中還是勢單力薄。他可以打勝這個生死劫,但不能改變自己的劣勢。叔文此時真可謂是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頭,他拈起一粒白子,但這一子似有千鈞之重,如何落得下去!
叔文是當之無愧的大國手。他大半生浸**此道,憑著弈棋擅國而升堂登殿,以棋待詔,入為太子侍讀。弈之一道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圍奩象天,方局法地,黑白分陰陽,直道神明德,成敗臧否,行之在人;方寸之間的雲詭波譎,天道王政似可盡譬於斯。“器用有常,施設無祈,因敵為資,應時屈伸,續之不複,變化日新”,這是弈之旨,也是治國之道。叔文對此深信不疑。
叔文是南方越州人。早從肅宗時開始,南方就已是中央財政的半壁江山,時至今日,北方州縣貢賦不入的現實決定了朝廷隻能加重對南方的搜括。竭澤而漁雖是出於無奈,但帶來的後果卻相當嚴重,南方與北方中央的離心力越來越大,一大批出自南方的新興人士懷著對民間疾苦的強烈關心和改善政治的理想來到長安,叔文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