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很和氣的問道,“你還有什麽話麽?”
阿Q一想,沒有話,便回答說,“沒有。”
許多長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給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麵有些黑字。阿Q很氣苦;因為這很象是帶孝,而帶孝是晦氣的。然而同時他的兩手反縛了,同時又被一直抓出衙門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輛沒有篷的車,幾個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處。這車立刻走動了,前麵是一班背著洋炮的兵們和團丁,兩旁是許多張著嘴的看客,後麵怎樣,阿Q沒有見。但他突然覺到了;這豈不是去殺頭麽?他一急,兩眼發黑,耳朵裏喤的一聲,似乎發昏了。然而他又沒有發昏,有時雖然著急,有時卻也泰然;他意思之間,似乎覺得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殺頭的。
他還認得路,於是有些詫異了:怎麽不向著法場走呢?他不知道這是在遊街,在示眾。但即使知道也一樣,他不過以為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遊街要示眾罷了。
他省悟了,這是繞到法場去的路,這一定是“嚓”的去殺頭。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著螞蟻似的人,而在無意中,卻在路旁的人叢中發見了一個吳媽。很久違,伊原來在城裏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沒誌氣;竟沒有唱幾句戲。他的思想仿佛旋風似的在腦裏一回旋:《小孤孀上墳》欠堂皇,《龍虎鬥》裏的“悔不該……”也太乏,還是“手執鋼鞭將你打”罷。他同時想將手一揚,才記得這兩手原來都捆著,於是“手執鋼鞭”也不唱了。
“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阿Q在百忙中,“無師自通”的說出半句從來不說的話。
“好!”從人叢裏,便發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聲音來。
車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聲中,輪轉眼睛去看吳媽,似乎伊一向並沒有見他,卻隻是出神的看著兵們背上的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