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儺麵

十四

來高粱偷偷告訴我,他那對翅膀完工了。

在他的院子裏,他把翅膀徐徐拉開讓我看。我確定我的二老祖不是凡人,那對翅膀做得和鷹燕的翅膀一模一樣,連薄翼上的紋路都是一樣的。他把翅膀穿戴好,來回扇動了好幾下,然後神秘地對我說他試過,真的可以飛起來。得意在臉上還沒消散,轉瞬他又傷心了,把翅膀卸下來扔在一邊,他難過地說:“懸棺都沒了,做得再好有個卵用。”

水位一天天在抬高,先是貓跳河不見了,接著祖祠崖不見了。和腳下的水流剛好相反,寨人的情緒都落到穀底。家家戶戶都在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可以收拾的,新的地頭住的用的都準備好了。負責協助搬遷的人說了,提把掃帚就可以入住。當然沒人理會,該收的還是要收好,能不能帶走是一回事,收不收又是另外一回事。再不入眼的破家爛園,都是自家一手一腳置下的,走前歸整歸整,也算一種交代。

連續幾天,我和母親都在收拾,隻有來辛苦不動,每早起來都坐在院門邊發呆。母親看不過,說:“你憨坐啥子,過來幫忙收點東西噻。”來辛苦不應,問得急了,他就幽幽說一句:“連祖宗都沒了,其他的有個卵用!”

前些日子挨家挨戶搞動員時,來辛苦還像隻撒歡的狗,等把通寨的人說動,他就成條遭瘟的狗了。日日魂不守舍,有事沒事就發火,半夜爬起來一個人到處亂逛。

今天是寨人約好上路的日子。天麻麻亮,來辛苦就開始給房前屋後的樹木澆水,直到把水缸舀幹。我和母親挎著沉重的物事站在院門邊等著他。澆完了,四下環顧一回,他喃喃說:“最後一次照應你們了,往後風雪旱澇,就靠你們自家了。”一家人扛著收好的東西出門來,發現寨口早就聚滿了人。來辛苦過去挨個兒清點了一遍,發現少了來高粱,就對我說:“你二老祖還沒來,你去喊他快點,水就要過懸棺崖了,水一過懸棺崖,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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