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社會現象之所以能被客觀認識,往往緣於它與認識者之間存在一定的距離。我們不妨先來考慮這樣一種現象:就一個學齡兒童而言,是班主任更了解他(她),還是母親更了解他(她)?通常,我們的第一反應是母親更了解,因為母親與孩子朝夕相處,而班主任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遠不能和母親相比。或許,我們再想想還會認為,母親對自己孩子的了解和班主任對學生的了解有較大的差異,他們了解的側重點不同。可如果他們溝通時彼此見解不同,那麽誰說得更準確呢?如果他們之間為此發生了爭執,又該如何判別孰對孰錯呢?還有另一種可能:如果母親承認自己不夠了解孩子,或隻了解孩子的家庭生活方麵,而她很想找班主任了解一下自己孩子的學習情況,那麽她從班主任那裏聽到的,既可能和自己的看法比較一致,也可能讓她大吃一驚。這一現象提醒我們,很多時候,即便麵對你自己帶大的或者看著長大的孩子,你也未必是最了解他(她)的人。因為從方法論的角度上講,認識事物需要距離。母親和孩子之間的距離太近,情感投入太深,是她不能客觀認識自己孩子的主要原因,而班主任與學生之間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則成為其看清楚孩子的前提。關於這一點,中國的俗語早已給過我們類似的洞察,比如“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等。
我長期以來從事關於中國人的關係、人情和麵子等現象的研究。我並沒有因為自己是中國人而有近水樓台之得意,反倒覺得這點往往限製了我從理性上去把握中國人與中國社會的基本特征。為什麽會這樣?也同樣是距離太近的緣故。由於包括我在內的中國人對這些現象太過熟悉,或者運用起來得心應手,甚至認為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人們本來就該這樣生活,自然就難以從學理上去認識其運行特點、規則及機製。如果說這樣的研究最終也是可能的,那不是因為研究者有什麽過人的智力或者獨具慧眼,而隻不過是借助了“異鄉人”的敏感性罷了。這裏所謂“異鄉人”是指沒有在中國文化中成長的那些人,比如歐洲人、北美人及日本人等,是他們先於我們發現了中國人與中國社會所具有的重人情、愛麵子和講關係等特點。雖說生於斯長於斯的人們的確容易熟視無睹,可一旦某一特征被他人揭示,那麽真正可以深入了解以及有切身感悟者,未必是其他社會之人,而是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