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兩位比較另類的建築師造訪了我在紐約的小型公寓。其中一位是來自大阪的中筋修。雖然他和安藤忠雄都是大阪人,但兩人截然不同。如果說安藤的建築是磨得無比鋒利的日本刀,那麽中筋的建築就是一團亂麻似的大阪雜樣煎餅。材料雜七雜八,形態多種多樣,他自己和別人都認為他是一個蹩腳的設計師。
中筋一直在建造一種被稱為合作住宅的集體住宅。所謂合作住宅,就是幾個朋友聚到一起,共同搭建自己的住房。中筋首先號召朋友跟他一起購買便宜的土地,然後把各自喜歡的設計方案組合起來,在這塊土地上建造雜亂無章的共同住宅。這與安藤的“日本刀”在所有方麵都是截然相反的。
中筋的口頭禪是:“等著工作從天上掉下來是不行的,工作是要自己創造的。”如果說兵農分離之後,遠離土地的《葉隱》式武士的冠軍是安藤忠雄的話,中筋就是兵農分離之前的野武士。野武士與土地緊密集合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能生存下去,非常頑強。當我知道日本的建築界也有這種異於常人的野武士之後,我很是高興。
另一個怪人是從高知來到紐約的小穀匡宏。小穀的設計也與日本刀截然相反,顯得雜亂無章。不過他喝酒非常厲害,這是高知人的特點,我們一起去了很多家紐約的酒吧。在我回到日本之後,就是他們兩個人把我帶入了一個新世界。
1986年,我決定回東京開設我自己的事務所。我去找中筋商量此事,他說:“招募一群夥伴,以合作的方式一起蓋一棟樓,然後把其中一層作為你的事務所不就行了嘛。”然後我們決定就這麽辦。我對眾多小型印刷廠在神田川沿岸一字排開的江戶川橋一帶很熟悉,所以找到了一處便宜的土地,接著,很快就湊齊了一群夥伴。我覺得沿河有一排小型工廠的地方對自己正合適,因為這是與武士道截然相反的雜亂場所。那時正是泡沫經濟即將破滅的前夜,個體經營者都很有活力。大家都樂觀地相信:我們這樣做不僅擁有了自己的事務所,而且不久之後買下的土地應該還會升值,然而,大樓竣工後不久,泡沫就破滅了,土地價格暴跌,升值就不用想了。我們這幫人之前打腫臉充胖子,從銀行貸了款,結果突然就陷入了危機。有人破產,也有人自殺,中筋自己的公司也無力償還貸款。中筋本人也患癌症去世了,可能是飲酒過度所致。幸運的是,我的事務所活了下來。此後,我花了18年時間,替大家把數億日元的貸款還清了。我的想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要報答中筋的恩情,因為是他教會了我頑強的野武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