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狎妓、捧戲子、賭博這一類事以外,自命風流或附庸風雅的人,則進而搜集古董書畫,沾沾自喜,號為“收藏家”。明代前期稱這一類人為“愛清”。陸容說:
京師人家能蓄書畫及諸玩器盆景花木之類,輒謂之愛清。蓋其治此,大率欲招致朝紳之好事者往來,壯觀門戶。甚至投人所好,而浸潤以行其私,溺於所好者不悟也。68
嘉靖以後,此風大盛,巧取豪奪,無所不至。沈德符說:
嘉靖末年,海內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園亭教歌舞之隙,間及古玩。如吳中吳文恪之孫,溧陽史尚寶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則稽太史應科,雲間則朱太史大韶,攜李項太學,錫山安太學、葉戶部輩不吝重貲收購,名播江南。南都則姚太史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稱好事。若輦下則此風稍遜,惟分宜相國父子(嚴嵩、嚴世蕃),朱成公兄弟(朱希孝、朱希忠),並以將相當途,富貴盈溢,旁及雅道,於是嚴以勢劫,朱以貨取,所蓄幾及天府。張江陵(居正)當國亦有此嗜。董其昌最後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歸之。69
嚴家籍沒後,抄沒清單中有石刻法帖三百五十八冊軸,古今名畫刻絲納紗紙金繡子卷冊共三千二百零一軸,70這些書畫的內容和源流都具見於文嘉的《鈐山堂書畫記》。71內中有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一畫,據李東陽的《懷麓堂集》、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四藝蘅《留青日劄》和《鈐山堂書畫記》、錢謙益《初學集》等書的記載,此圖的主人有宜興徐氏(溥)、西涯李氏(東陽)、陳湖陸氏、昆山顧氏(懋宏)、袁州嚴氏(嵩)、內府、嘉禾譚梁生等主人。徐、李、嚴三家都是宰輔,陸、顧則為世族。72由此可見這時代這風氣之盛!可是從學術的立場看,這時代人對於古物的態度隻是一種玩意、珍寶,收藏的風氣雖盛,研究的成績像兩宋的《集古錄》《金石錄》《鍾鼎彝器款識》《東觀餘論》《隸釋》,講形製,講花紋,究文字,正史實的著作,卻一部也沒有。金石學、考古學的成為專學,直需等到下一個對明學反動的清代,在學術史上虛過三百年,真是值得今人惋惜的一件事。勉強地說,這時代人對金石學的貢獻,是搜集和保存古物,供給下一代人研究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