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每舉曆史上幾個特別智巧的人,幾件特別奇異之器,指為工業的進化,其實是不相幹的。公輸子能削竹木以為鵲,飛之三日不下(見《墨子·魯問篇》《淮南子·齊俗訓》),這自然是瞎說,《論衡·儒增篇》業經駁斥他了。然如後漢的張衡、曹魏的馬鈞、南齊的祖衝之、元朝的郭守敬(馬鈞事見《三國魏誌·杜夔傳注》,餘皆見各史本傳),則其事跡決不是瞎說的。他們所發明的東西安在呢?崇古的人說:“失傳了。這隻是後人的不克負荷,並非中國人的智巧,不及他國人。”喜新的人不服,用滑稽的語調說道:“我將來學問夠了,要做一部中國學術失傳史。”(見從前北京大學所出的《新潮雜誌》)其實都不是這一回事。
一種工藝的發達,是有其社會條件的。指南針,世界公認是中國人發明的。古代曾用以駕車,現在為什麽沒有?還有那且走且測量路線長短的記裏鼓車,又到什麽地方去了?諸葛亮改良連弩,馬鈞說:我還可以再改良,後來卻不曾實行,連諸葛亮發明的木牛流馬,不久也失傳了。假使不在征戰之世,諸葛亮的心思,也未必用之於連弩。假使當時魏蜀的爭戰,再劇烈些,別方麵的勢力,再均平些,竟要靠連弩以決勝負,魏國也未必有馬鈞而不用。假使魏晉以後,在商業上,有運巴蜀之粟,以給關中的必要,木牛流馬,自然會大量製造,成為社會上的交通用具的。不然,誰會來保存它?同理:一時代著名的器物,如明朝宣德、成化,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間的瓷器,為什麽現在沒有了?這都是工業發達的社會條件。還有技術方麵,也不是能單獨發達的。一器之成,必有互相連帶的事物。
如公輸子以竹木為鵲,飛之三日,固然是瞎說。王莽時用兵,募有奇技的人。有人自言能飛。試之,取大鳥翮33為兩翼,飛數百步而墜(見《漢書·王莽傳》),卻決不是瞎說的,其人亦不可謂之不巧。假使生在現在,斷不能謂其不能發明飛機。然在當日,現今飛機上所用種種機械,一些沒有,自然不能憑空造成飛行器具。所以社會條件不具備,技術的發展,而不依著一定的順序,發明是不會憑空出現的。即使出現了,也隻等於曇花一現。以為隻要消費自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工藝自然會不斷的進步,隻是一個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