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呂思勉中國史書係(套裝共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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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理論上反對宋儒的,還有戴震。謂宋儒主張天理人欲之辨太過,以致(一)不顧人情。視斯民飲食男女之欲,為人生所不能無的,都以為毫無價值而不足恤。(二)而在上者皆得據理以責其下,下情卻不能上達,遂致有名分而無是非,人與人相處之道,日流於殘酷。此兩端:其前一說,乃宋學末流之弊,並非宋學的本意。後一說則由宋學家承認封建時代的秩序為社會合理的組織之故。戴氏攻之,似得其當。然戴氏亦不知其病根之所在,而說隻要舍理而論情,人與人的相處,就可以無問題,其說更粗淺牽強了。在現在的文化下所表現出來的人情,隻要率之而行,天下就可以太平無事麽?戴氏不是盲目的,何以毫無所見?

所以宋學衰敝以後,在主義上,能卓然自立,與宋學代興的,實無其人。梁啟超說:清代的學術,隻是方法運動,不是主義運動(見所著《清代學術概論》),可謂知言了。質實言之,清代考證之學,不過是宋學的一支派。宋學中陸王一派,是不講究讀書的,程朱一派本不然。朱子就是一個讀書極博的人。其後學如王應麟等,考據尤極精審。

清學的先驅,是明末諸大儒。其中顧炎武與清代考證之學,關係尤密,也是程朱一派(其喜言經世,則頗近永嘉)。清代所謂純漢學,實至乾嘉之世而後形成,前此還是兼采漢宋,擇善而從的。其門徑,和宋學並無區別。清學的功績,在其研究之功漸深,而日益趨於客觀。因務求古事的真相,覺得我們所根據的材料,很不完全,很不正確;材料的解釋,又極困難。乃致力於校勘;致力於輯佚;對於解釋古書的工具(即訓詁),尤為盡心。其結果,古書已佚而複見的,古義已晦而複明的不少,而其解決問題的方法,亦因經驗多了,知道憑臆判斷,自以為得事理之平,遠不如調查其來路,而憑以判斷者之確。於是折衷漢宋,變為分別漢宋,其主意,亦從求是變而為求真了(非不求是,乃以求真為求是)。清學至此,其所至,已非複宋儒所能限,然仍是一種方法的轉變,不足以自成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