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姑弗論,動物雌雄協力求食,即足以哺育其幼兒,人,為什麽有夫婦協力,尚不能養活其子女的呢?或種動物,愛情限於家庭,而人類的愛情,超出於此以外,這正是人之所以為人,人之所以異於動物。論者不知人之愛家,乃因社會先有家庭的組織,使人之愛,以此形式而出現,正猶水之因方而為圭⑧,遇圓而成璧;而反以為人類先有愛家之心,然後造成家庭製度;若將家庭破壞,便要“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禮記·樂記》:“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這真是倒果為因。殊不知家庭之製,把人分為五口八口的小團體,明明是互相倚賴的,偏使之此疆彼界,處於半敵對的地位,這正是疾病之所以不養,老幼孤獨之所以不得其所。
無後是中國人所引為大戚的,論者每說,這是拘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義(《孟子·離婁上篇》)。而其以無後為不孝,則是迷信“鬼猶求食”(《見左氏》宣公四年),深慮祭祀之絕。殊不知此乃古人的迷信,今人誰還迷信鬼猶求食來?其所以深慮無後,不過不願其家之絕;所以不願其家之絕,則由於人總有盡力經營的一件事,不忍坐視其滅亡,而家是中國人所盡力經營的,所以如此。
家族之製,固然使人各分畛域⑨,造成互相敵對的情形,然此自製度之咎,以愛家者之心論:則不但(一)夫婦、父子、兄弟之間,互盡扶養之責。(二)且推及於凡與家族有關係的人(如宗族姻親等)。(三)並且懸念已死的祖宗。(四)以及未來不知誰何的子孫。前人傳給我的基業,我必不肯毀壞,必要保持之,光大之,以傳給後人,這正是極端利他心的表現。利他心是無一定形式的,在何種製度之下,即表現為何種形式。然而我們為什麽要拘製著他,一定隻許他在這種製度中表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