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六十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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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並非自傳,也非回憶錄。我在作品中,以各種方式講述了我這一生中發生的事情。有時候,一段經曆可用作一個主題,我便虛構一係列故事來闡明它。更多情況下,我將一些點頭之交或是熟絡的親友作為人物原型寫進書裏。我的作品中摻雜著真實事件與虛構的故事,如今回過頭來看,我竟時常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虛構的。即便我記住了這些事實,也並無興趣記錄下來,因為我已經將它們派上了更好的用場,況且,那些事實似乎本身相當乏味。我的生活豐富多彩,時常充滿樂趣,但著實算不上是冒險的一生。我記性極差,即便是一個很精彩的故事,不聽人敘述兩遍也難以記住,但還沒等我將其轉述給別人就又忘得一幹二淨了。哪怕是我自己講過的笑話也根本記不住,因此我不得不繼續編造新的。我想,若非是這種缺陷,那些夥伴與我相處起來會更融洽吧。

我從未寫過日記。但是現在想來,如若我在作為劇作家嶄露頭角的那一年開始寫日記該多好,因為在那之後我結識了很多大人物,他們個個楚楚不凡,那樣記錄下來的文字一定很有趣。在那個時期,貴族和地主在南非製造各種事端造成局麵混亂,人們對其大失所望,但是貴族和地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保留了原有的那份自信。我時常出入一些政客的宅邸,他們頻繁地談論著大英帝國的政事,就好比談論自己的生意一樣。當一場大選懸而未決時,政客們就開始議論紛紛,商討著湯姆是否應該當選掌管內政部,或是迪克是否對愛爾蘭滿意,每每聽到這些言辭,我總是感覺不對勁。我想現在的人們應該不會讀漢弗萊·沃德夫人(Mrs. Humphry Ward)的小說了,那些文字枯燥無味,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她的幾本小說的確將當時的統治階級描寫得淋漓盡致。當時的小說家對此相當關注,甚至那些不識得貴族的作家也認為應該多在描寫貴族生活的寫作上下功夫。若是人們看一看當時的戲單上有多少人物是有貴族頭銜的,必定會大吃一驚。劇院的經理認為觀眾會對這些人的劇目樂此不疲,而演員也熱衷於出演。但是,隨著貴族政治的影響力逐漸沒落,人們對他們的興趣也大不如從前。人們開始樂於觀看表現自己同階級生活的劇目,這些人要麽是富商,要麽是管理國家政事的專業人士。後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開始流行:作家不要輕易在故事中塑造有頭銜的人物形象,除非劇情極度需要。當時,要想讓公眾對下層階級的生活產生興趣仍不可能。人們認為涉及這一階級的小說和戲劇是肮髒不堪的。然而,假如這一階級完全掌握了政治權力,公眾是否會像對貴族和中產階級產生興趣那樣,對下層階級產生興趣呢?這個問題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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