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在重慶金剛坡下,一個雪花漫天的日子,我第一次讀到毛主席的名篇《沁園春·雪》,心情無限激動。那氣魄的雄渾,格調的豪邁,意境的高超,想象力的豐富,強烈地感染著我。我喜歡畫畫山水,平時又喜歡欣賞詩詞名畫,可是,幾十年來,不知畫過多少次,卻沒有一幅滿意的。
今年八月初,我從毛主席的故鄉韶山作畫歸來,就接受了為首都人民大會堂創作巨畫的任務,這幅畫要求能體現出毛主席《沁園春·雪》中“江山如此多嬌”的詞意,畫幅的麵積高五米半,寬九米,這樣的大掛畫,在中國繪畫史上可說是空前的。而畫的完成時間又很緊迫,要在國慶節前完成,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光榮而又相當艱巨的任務。
當我第一次看到一張五十平方米的畫紙,心中勾起了很多往事的回憶。中國曆史上最大的書畫用紙是一種叫“丈二匹”的,實際上它不過高約四市尺一二寸,寬十一市尺左右。這種紙,清代乾隆、嘉慶時代最盛,到了光緒,就越出越粗了。
過去的書畫家能夠使用這種紙的,就說明有相當經驗的了。明朝沈石田,自謂在四十歲以後,才敢畫“大幅”。可是沈石田的“大幅”,據我所過目的遺跡,就沒有大過“丈二匹”的。我在抗日戰爭前弄到了三張,寶貝似的帶到重慶,日寇投降後,又帶到南京,總是舍不得畫,也不敢輕易畫,實在是沒有必要畫。我曾和朋友笑談過:我倒像沈石田,一九五二年我是四十八歲才第一次畫了一張。過去,這種大幅畫紙很少有人問津,如今卻供不應求,因為很多畫家都在不斷地創作大畫。當然,問題的實質不在紙上。可是這麽一張紙,卻也側麵地反映了祖國民族繪畫的升沉。
這樣大的畫幅,從哪裏落墨呢?我和我的合作者關山月在醞釀構圖時,雖然都認為應該著重描寫“江山如此多嬌”,然而隻是在這首詞本身的寫景部分兜圈子,打算著重表現“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意境。陳毅副總理、郭沫若、吳晗等許多領導同誌非常關心我們作畫,提了許多寶貴意見,使我們受到很大啟發。毛主席的這首詞,雖然題的是“詠雪”,但它並不僅限於雪的描寫,而是通過詠雪來描寫祖國江山的遼闊廣大,美姿多嬌,即景生情,想到英雄人物為它獻身,極其完美地表現了中國人民革命樂觀主義的豪邁氣概。主席寫這首詞的時候,全國還沒有解放,詞裏有“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可是,今天情況不同了,“太陽”已經出來了,“東方紅”了,它的光芒已經普照著祖國的大地,畫麵上一定要畫出一輪紅日。我們祖國是這樣遼闊廣大,當江南沃土在和煦的陽光下,盛開著萬紫千紅的百花,而喜馬拉雅山上還是白雪皚皚,因此,在一個畫麵上同時出現太陽和白雪,同時出現春夏秋冬的不同季節,同時出現東西南北的地域,並不會使人感到矛盾或不調和。我們優秀的繪畫傳統,不是有過把四季山水或四季花鳥集為一圖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