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美學三書(套裝共3冊)

油畫之美

“遠看西洋畫,近看鬼打架。”這是我國人民最初接觸西洋油畫時的觀感,這種油畫大概是指近乎印象派一類的作品。我在初中念書時,當時劉海粟先生到無錫開油畫展覽,是新鮮事物,大家爭著去看,說明書上還做了規定:要離開畫麵十一步半去欣賞。印象派及其以後的許多油畫,還有更早的浪漫派大師德拉克羅瓦的作品,都宜乎遠看。有人看德拉克羅瓦的《希阿島的屠殺》覺得畫中那婦人低垂的眼睛極具痛苦的表情,但走近去細看,隻是粗粗的筆觸,似乎沒有畫完,他問作者為什麽不畫完,德拉克洛瓦回答說:“你為什麽要走近去看呢?”為了要表達整體的視覺形象,要表達空間、氣氛及微妙的色彩感受,有時甚至有點近乎幻覺,油畫大都需要有一定的距離去看,因之其手法與描圖大異,隻習慣於傳統工筆畫的欣賞者也許不易接受“鬼打架”式的油畫。遠看有意思,近看這亂糟糟的筆觸中是否真隻是鬼打架而已呢?不,其中大有名堂,行家看畫,偏要近看,要揭人奧秘。書法張掛起來看氣勢,拿到手裏講筆墨、骨法用筆。中國繪畫講筆法,油畫也一樣。好的作品,“鬼打架”中打的是交響樂!印象派畫家畢沙羅和塞尚肩並肩在野外寫生,兩個法國農民看了一會兒,離開時評論起來:“一個在鑿,另一個在切。”所以油畫這畫種,並非隻滿足於遠看的效果,近看也自有其獨特的手法之美,粗笨的材料發揮了斑斕的粗獷之美,正如周信芳利用沙啞的嗓音創造了自己獨特的跌宕之美。

印象派以前的油畫,大都是接近逼真,細描細畫,無論遠看近看,都很嚴謹周密,絕無“鬼打架”之嫌。從我們“聊寫胸中逸氣”的文人畫角度看,這些油畫又太匠氣了!油畫表現力強,能勝任豐富的空間層次表達和細節的精確刻畫,但絕不應因此便落得個“匠氣”的結論。工筆與寫意之間無爭衡,美術作品的任務是表達美,有無美感才是辨別匠氣與否的標準,美的境界的高低更是評價作品的決定性因素。就說攝影,照相機是無情的,一旦被有情人掌握,出色的攝影作品同樣是難得的美術品。現在國外流行的超級寫實主義,或曰照相寫實主義,作品畫得比照相還細致。“逼真”與“精微”都隻是手段,作者要向觀眾傳達什麽呢?最近南斯拉夫現代繪畫展覽在北京舉行,其中很多是超級寫實主義的,比方畫一棵老樹的軀幹,逼真到使你同意它是有生命和知覺的,它當過董永和七仙女締訂婚姻的媒人,它是愛情的見證,也是創傷的目擊者。我曾在太行山區的一個小村子裏見過一株巨大的、形象獨特的古槐樹,老鄉說祖輩為造房子,曾想鋸倒它,但一拉鋸子,樹流血了,於是立刻停下來。藝術家想表現的正是會流血的古樹吧!公安人員要破案,必先保護現場,拍攝落在實物上的指印,憑此去尋找躲藏了的凶犯。照相寫實主義的畫家像提出科學的證據似的一絲不苟地刻畫實物對象,啟示讀者去尋找作案犯,不,不是作案犯,去尋找的是被生活的長河掩埋了的回憶、情思和憧憬!這次全國青年美展中,有位四川作者用照相寫實主義的手法畫了一個放大的典型的四川農民頭像,這位活生生的父老正端著半碗茶,貧窮、苦難和勞動的創傷被放大了,汗珠和茶葉是那樣的分明……畫麵表現得很充分,效果是動人的,題目寫的是《我的父親》,在評選中我建議改為《父親》,這個真實的誰的父親正是我們苦難父輩的真正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