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大多數畫家偏愛古樹一樣,我也酷愛老樹,每到一地,總要打聽附近有什麽古老的大樹沒有,說有,不見到是不甘心的。有一個省裏管文物的同誌說,他曾想下功夫調查,編一本省內的老樹集,為老樹建立檔案。這想法太有意思了,我衷心祝願他真能搞成。
有一回,在武夷山林場,人說20裏外高山上有一棵參天大樹,大得出奇,無法形容,於是我和幾個同道便非去看一看不可。細雨蒙蒙,在坡陡路滑、雜樹叢生的小道上爬了所謂的20裏,終於在一個山穀的入口處見到了這棵確乎是碩大無朋的老樹。它滿身丫杈,每一枝丫都有普通一棵鬆樹般粗壯,我們圍著它團團轉,彼此不相見。它像坐山雕似的坐鎮叢林中,叢林都匍匐在它的膝下,用寫實的手法是難以表現其真實的,從任何一麵都無法表現它所占領的立體空間。天光被它遮掩了大半,我們被籠罩在陰暗中,淒淒慘慘戚戚,四近全無生人氣息。突然,轟隆一聲雷,暴雨欲來,我們急急忙忙奔逃下山去。
我愛老樹,不是為了珍視它的年輪,說穿了是愛其形象蒼勁之美。我跑到海南島、鼓浪嶼、西雙版納、南寧……尋找大榕樹,那虯曲的軀幹,層層垂掛的氣根,可以讓寫實的畫家無窮無盡地探索,可以予抽象派繪畫以不盡的啟發。蘇州西園和拙政園等處都有老邁多姿的紫藤,文徵明手植的紫藤依然生機盎然,當秋冬葉落後,纏綿的枝條不正像是張旭的草書嗎?四川多黃桷樹,大黃桷樹便是村長、鎮長,是故人送別的十裏長亭,是勞動人民的露天茶社……沒有大黃桷樹的地方似乎曆史就短,根底就淺,那裏就少傳說和掌故。“斜陽古柳趙家莊”,古老的村莊裏總應有自己的古柳、自己的大黃桷樹或別的老樹。奉節的街尾有一棵碩大的黃桷樹,它一屁股坐鎮於交通要津,遙對著三峽夔門,不讓路。往來車輛行人不敢撞它。西非塞拉利昂首都弗裏敦市中心有一棵豐茂的大榕樹,仿佛是國家的象征,人民的驕傲,各種旅遊明信片中都有它的雄姿,汽車停到它的腳下便成了兒童玩具似的。在太行山裏我也見過這麽碩大的一棵槐樹,它坐落在一個村落中,是它孕育了村落呢,還是村落後遷來求它保衛?誰也說不清。村裏人多起來,住不下了,要砌屋,有人想鋸掉這棵既占地皮又礙交通的老槐樹。老大爺說他祖輩鋸過,鋸子一拉,樹流血了,於是停下來,從此就再也沒人敢去碰它。北京郊區有不少大銀杏,二十多年沒去大覺寺了,忘了其間的一切情況,卻記得裏麵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戒台寺有一棵九龍鬆,提到戒台寺,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那棵九龍鬆。天壇及中山公園,裏麵大柏樹成林,但並未給我太深的印象,那些老樹似乎姿態彼此有些類同,像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唯唯諾諾而缺乏獨特的性格。帝王之家的樹木中,我很喜歡白皮鬆。白皮鬆亮堂,枝幹上色塊斑駁,淡青粉綠是主調,偶間微紅,突然又會閃出幾處墨黑的筆觸:那是枯死的斷枝,把枝幹襯托得通體透明,最是油畫的好題材。它分枝瀟灑、曲折,多韻律節奏感,而鬆針分布均衡,疏而漏,篩下星星陽光,滿地婆娑。故宮、景山、團城、北海、頤和園、十三陵……都擁有高大壯實的白皮鬆,有幾棵最華貴的都曾享有過皇帝的年俸呢!鬆柏常青,愛鬆者必愛柏。古柏太多了,別的按下不表,單說蘇州郊外光福鎮司徒廟裏的四棵漢柏,名曰“清”“奇”“古”“怪”,這四棵漢柏確是漢代遺民,身軀碩大,姿態突兀,使人感到性格倔強,是大夫,是將軍,是神話中的天神……它們閱世兩千年,依然壯實而蒼翠,中外來賓聞名趕到這小廟裏來瞻仰風采的絡繹不絕。一棵挺立,曰“清”;一棵斜傾,曰“奇”;一棵虯曲,曰“古”;一棵伏臥,曰“怪”。其實四棵巨柏都很怪,幹枝交錯穿插,彼此已難分難解。其中有的是被雷擊斃後又從伏地枯死的枝幹上長出來的新軀體,是枝亦是根,是根又成枝,曲折往複,龍盤虎踞。高枝往下垂掛,低枝向上攀附,上上下下相握相抱,扭得緊,穿插得巧妙。移步換形,你移一步,它形象又大變,許多畫家背著畫箱遠道而來,繞樹三匝,無處著手。我去年在新疆,帶領一班學生寫生,在那浩瀚的戈壁灘邊,突然發現一棵碩大的被刮倒在地已成烏黑色的死樹,大堆的根和土已翻在地麵,根邊和樹梢還有幾片帶青的殘葉,但基本上已是一棵死樹了。龐然大物的死樹予我以強烈的印象,它橫臥在戈壁上,具備著造型藝術的穩定感和厚重感,是雕塑!同學們起先並不注意這棵死掉了的樹,由於我的激動,他們也動心了。我說這裏有霸王別姬,黑色的霸王傾倒了,遠處那一脈長長的潔白的雪山不正是虞姬嗎?造型藝術中經常離不開伏臥的形,人們總喜歡臥鬆,就是這個道理。從整體看,“清”“奇”“古”“怪”這四棵漢柏之所以特別動人,關鍵在於那棵被稱之為“怪”的臥柏,它那巨龍似的伏臥的身軀與其他三棵構成強烈的對比,而它們虯曲多變的枝幹又構成了呼應與和諧的效果,使這一強烈的對比隱藏而含蓄起來,久看不厭。據說這四棵漢柏是東漢大司徒鄧禹手植,清、奇、古、怪之名則是清高宗南巡時命名的。我並不關心是誰手植,是誰命名,隻祝願它們頂著風霜雷擊仍永遠頑強地活下去,它們那氣勢磅礴的身形體態將永遠受到人們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