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州錄

(一)春萌

元好問歎了一聲,放下酒杯支額不語,驛丞皺眉道:“這就有些不講理了。功大功小,都隻升一階,那誰還會去拚命?”回雪笑道:“也有的。弦高還不是官兒呢,不也一樣為國犯險?”元好問歎道:“光風霽月的人物固然有,但上位者不能苛求人人皆是大公無私的天人君子。賞罰失當,軍心背離,將帥的憤懣隻是一時難過,真正受損的還是君王和百姓。” 驛丞與回雪都覺有理,頷首深思。

元好問又見九娘停杯默默,輕聲道:“此事夫人也是知道的吧,是想到了什麽嗎?”九娘回過神,歎道:“是,仆散都尉和武肅公一樣,最是愛惜部下,為納蘭將軍不平了許久,那些話後來傳到宣宗皇帝那裏,又生出許多嫌隙……唉,興定三年,若能重來一遍就好了,都尉,長主,還有小姐姐……”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小姐姐一手執卷一手托腮,低吟著詩句有些出神,輕躍的燭火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靈動的光影,“真美,這麽美的句子,是怎麽想出來的……”

她讀得如癡如醉,流風卻嚇得提心吊膽,生怕烏林答氏發現。說來也是奇怪,烏林答氏對詩詞書畫有一種不可理喻卻又根深蒂固的厭惡和抗拒,這在宮中極為少見。金朝由熙宗開詩書教化之先,海陵王與章宗更極力推崇漢人風雅,整個皇宮乃至宗室勳戚皆以琴棋書畫清玩雅供為好,男兒吟詩點茶,女子品香插花,一改女真人鐵血剛勁彪悍簡樸的舊貌,變得與南朝宋人幾無二致。而向來圓融的烏林答氏偏偏在此事上與整個女真貴族背道而馳,不但不讓小姐姐讀詩詞,也不允許她學書翰丹青,恨不得不識字才好。

小姐姐幼時得了皇帝允準聽講經筵,便將經史典籍全說成夫子的功課,加之她聰穎過人,甚得翰林院諸講官的喜愛,連皇帝也時常褒獎。烏林答氏無奈隻得睜一眼閉一眼地默許她讀經史,卻始終堅持不讓她讀辭賦。小姐姐反複追問原因,烏林答氏永遠隻有一個回答:“漢人詩詞最容易亂人心性,女孩兒不能讀!”小姐姐不服氣,舌燦蓮花地從屈原殉國說到杜甫憂民,烏林答氏辯不過她,徑直去稟報了皇帝,也不知說了些什麽,完顏珣竟果真準其所奏,下令秘書監不再給翠微閣送詩賦類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