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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軍潰

李衝一路駕車西行,攜老扶弱頗為支絀,虧得他自幼流**草莽,慣識世路,總算平安到達滎陽西側的須水鎮。離京越遠,路上越不太平,李衝教完顏寧與紈紈用碎布墊在齒頰間,采野梔子煮水染黃臉蛋,藍草根搗汁塗眼圈嘴唇,又教福慧將花白的頭發剪下一綹,用米漿一根根粘在眉毛和下頜上扮作老翁。改裝完畢,三人麵麵相覷,都忍不住笑起來,福慧笑道:“姑爺好本事,我都認不出姑娘和公主了。”話音未落,李衝也走過來,頭發胡須亂蓬蓬的,一口白牙染得又黑又黃,敞著兩條腿,看起來倒有四十歲光景,紈紈本能地驚了一跳,旋即反應過來,小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手拉手笑個不住。

完顏寧立在一旁,也露出安靜的淺笑。她初時隻是被迫出京,及至離皇宮越來越遠,心情竟越來越舒暢,眼前雖是“野哭千家聞戰伐”,她卻別有一番天寬地闊、山高水長之感,轉而發自內心地渴望走得遠些、更遠些。

路上風餐露宿、千裏荊榛,但她並不害怕,因為受的苦越多,離那個金玉牢籠中的身份就越遠,她不由自主地歡喜,努力吞咽著冷硬的麥餅,甘之如飴。

夜裏睡不著的時候,她竭力側身貼著板壁,讓紈紈和福慧能在狹小的車廂裏睡得舒服些。冬夜漫長的黑暗中,有許多張親切的麵孔從眼前一一劃過,嬤嬤、殿頭、流風、兄長、徽兒、姨父、姨母,還有身邊的紈紈與福姑姑,這些溫暖點滴匯入心底,最終萬流歸宗,化為丈夫寬廣的懷抱,一想到有他在此行的盡頭處遙遙相待,她便無畏萬難。

“長主,我方才從市集上聽到個消息。”李衝湊過來低聲道,“廣平郡王駐軍在滎陽。”完顏寧回過神,很快明白了他的主意:“好極!姑母從前待我們兄妹很好,隻要福姑姑說戰亂中與你失散了,王爺定會保護紈紈,無需我出麵。”李衝點頭笑道:“那就好。你倆雖要好,畢竟是欺君之罪,還是別教他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