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州錄

(七)勒石

凝光也是被放出禁苑的宮人。

完顏寧失蹤日久,皇帝漸漸斷了指望,恰好宮裏裁人,就把翠微閣宮女全部放了出去。凝光從沒打算過有朝一日要自立門戶,出了西華門茫茫不知去路,城中瘟疫暴發,其他宮人都爭先恐後地逃出開封,她兜了半日,仍踟躕在廣平王府周圍不舍離去,又等了半日才遇到包著口鼻全副武裝的王府長史,得知杜蓁去了相國寺。到了那裏一看,四下都是染症之人,杜蓁正按方抓了藥給李杲過目,彼此又都包著頭臉,一時沒認出她來,凝光覥著臉立了一會兒,縮手縮腳地喚了聲王妃。

杜蓁微微一驚,本能地皺了皺眉頭,見凝光戰戰兢兢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勉強應了,聽她說起翠微閣所有宮女都被放出禁宮,不由得想起生死不明的完顏寧,滿心憤怨倒有大半轉為同情,連帶著對凝光也軟下了心腸。

凝光天性軟懦,對承麟又懷著一股百折不撓的癡意,此刻圍繞在杜蓁身邊做小伏低,自比從前伺候完顏寧更為上心。偏偏杜蓁又是個吃軟不吃硬、傲上不忍下的脾氣,與完顏寧尚可憤憤斷交,一遇著未語先怯的凝光,那是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隻得留她在身邊。不久後,杜蓁疲累過度,自己也染上了瘟疫,王府眾人都不敢來侍疾,唯凝光照顧得無所不至,連見慣病人的李杲都感歎難得,杜蓁重病之下,自然也十分感動。恰好此時承麟尋了來,凝光一見他,激動得連頭發絲都綻出花,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沒有一處不盯著他看的。杜蓁從前大意不覺,如今看見此景,自然疑心他二人早有私情,前怒未熄,又添新恨,夫婦間隔閡更甚,直至帶著怨懟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完顏寧一個字也不問凝光為何會跟承麟回來,隻細問了翠微閣眾人的景況,得知流風未因自己的失蹤而受刑,先輕噓了一口氣,低聲道“謝天謝地”,又問其餘宮人去了哪裏、何以為生。凝光隻曉得畫珠回家了,其餘人則不甚清楚,忽地又想起一事,低聲道:“從前那位……柳娘子,長主還記得嗎?她也染了疫症,被人抬到相國寺,沒過半天就去了……”完顏寧神色微黯,點頭淡淡道:“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去伺候王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