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銀瓶春

第四十九章

臘八這天,淮安府下了入冬以來的頭一場雪。

“今年也冷,我在江南四年,也就去年和今年見著下雪。”

府衙偏院有間小茶室。下午天陰,茶室裏沒有點燈,大敞著格子門,正對院中灰白的薄雪。

李延琮坐在一張黃漆藤椅裏,身邊擺著隻黃銅象足火爐,爐上溫了一盤栗子。

他佝著身子剝栗子吃,神情閑散,相比之下,對麵的男子冷肅得簡直像是一幅畫像。青補子上的織金仙鶴泛著儼然的光,代表著高堂明鏡之下的威嚴。可是整個人太冷,太消瘦了,白璧似的臉晦暗蕭條,就像這個灰陰的江南雪天。

“吃栗子,裴中堂。”李延琮閑閑用下頦點了一點,“本來打算好好設宴款待中堂,又怕我們這粗茶淡飯,讓中堂見笑。何況中堂這麽個雅客,看著就不食人間煙火,倒不如就一杯清茶相奉,倒襯中堂。”

“將軍不必客氣。”裴容廷冷冷看著他,吐字清晰堅定,但喉嚨生得發硬,“今日裴某隻身赴會,所意何圖,將軍不會不明白。”

李延琮頓了下,勾唇哂笑了一聲,拍掉手裏的栗子殼,

“罷了,既如此,我就叫他們點茶來,你我慢慢聊罷。”

裴容廷蹙眉正要開口,卻見另一側的窗外漸漸掠過一道身影,恍惚中是一個熟悉的剪影。

青紗罩在直棱檻窗上,官府的樣式,讓他想起春日的徐府。

和暖的陽光,讓人昏睡的下午,調皮的小姐偷溜到外書房來尋她的哥哥,嬌小的影子一道道掠過窗欞,消失在一排窗子的盡頭,取而代之的一聲輕微的門環聲響。小姐跑進內室,見到了立於案前的他,紅了臉,急忙背過身,舉起團扇遮住了麵頰。粉蕊芍藥花開在她白紗團扇上,開在她烏濃輕汗的鬢邊。

步聲漸近,裴容廷晃了晃神。

青山綠水紙屏風後繞出一個穿天青褙子白綾子裙的姑娘,端著的漆盤裏盛著銀壺,銀茶鈴、銅茶碾、絹茶羅。還是雪白的鵝子麵,兩痕彎彎的秋水,婉柔端麗,不是十歲的小姐,不是十五歲的小姐,是他從未見過的,二十歲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