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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帶著一種雀躍醜陋的笑容,站在院子裏,手裏捧著一口魚缸。他不知從哪裏為她找來兩條罕見的恐龍魚。

魚缸放在桌子上,在燈光下如同一隻充滿巫術的水晶球,兩條奇怪的蜥蜴似的魚正安靜地蟄伏在裏麵。兩條魚,一條金色,一條青色,都長著手和腳,手和腳上居然還長著五個指頭。她看著這兩隻怪物,如同透視到了他下一步策略的骨骼,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又將用什麽來賄賂她?裙子,怪魚,下一步會不會是些更鮮血淋漓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已經提前幫他解剖過了,現在,這被解剖過的屍首就擺在她的麵前。她不能不恐懼,一邊恐懼著,一邊卻又更加憤怒。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沿上,像小孩子一樣把兩隻手無辜地壓在屁股下麵,他正看著她笑。他的笑容像長著兩條短腿的侏儒一樣訕訕地向她走過來,這侏儒正討好地卑微地看著她笑,似乎斷定這禮物一定能討得她的歡心。這笑容忽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好鬥情緒,她恨不得跳起來把眼前這侏儒打一頓,為什麽?為什麽要把自己搞得這麽醜陋?為什麽要變成一個侏儒來懲罰她?如果不是這兩條從天而降的怪魚,如果他再晚回來十分鍾,她也許已經鼓足勇氣把那條裙子穿在身上了,可是現在——

她快步走出了家門,不辨方向地向前疾走了一段路,仍然臉色蒼白,渾身哆嗦,好像方才那可憐的侏儒還跟著她。她抬頭看了看夜晚的天空,有一彎殘月正掛在梧桐樹的枝頭,不遠處有幾顆閃著青光的星星。她盯著這蒼青色的夜空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它能幫助她消化掉這滿腹的憎恨與委屈。在夜色中呆呆站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始向城邊的那片樹林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竭力回憶著離家出走前的田葉軍。他沒有什麽脾氣,從小到大他從沒有動過她一根指頭,甚至都沒有訓斥過她一句。每次她吃完飯要去上學的時候,他就拉住她,掏出自己那條髒得認不出顏色的手帕給她擦掉嘴角的飯粒,然後目送她走出巷子。每晚睡覺前,他都要把手伸進她的被窩摸摸她,再把被角給她蓋嚴了。後來他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下崗失業了。因為沒有了收入,蘇月梅經常和他吵架,她記得有一次他們兩人又大吵起來,蘇月梅當著她的麵指著他的鼻子說:“一分錢都掙不來,你還算個男人嗎?”吵完後蘇月梅回娘家去了,他則忽然抱住她號啕大哭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麵前大哭,以至於她久久都忘不了他那天的哭聲,好像他親手把自己身上的一塊皮揭開了給她看,她在黑暗中都能聞到那種連著神經的血淋淋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