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你的信。”
一個頂著一頭花白頭發的年輕人從角落裏站起來,那頭白發在燈光裏閃著一種銀質的光澤,鈍而明亮。他的手先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才小心翼翼接過那封信。
獄警手裏的最後一封信也分出去了,眾犯人卻還像一群沒有分到食物的猴子一樣,懊惱地、不甘地圍著他,恨不得從他手裏再長出幾封信來。獄警不再理會他們,哢嗒一聲關了牢房的門。犯人們像再次被推進了洞底,高高的鐵窗像洞口一樣懸在半空中,洞口裏沉著幾點金色的星光,但是深不見底。
青森的燈光帶著一種燈光本身的體重往蒼白的牆壁上擠,牆壁上便被逼出一種墓碑上的潮濕。燈光從高處墜下,壓在每個犯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被榨出了一輪陰影,陰影深處是兩隻木質的眼睛,盯著什麽地方一盯就是很久,像是釘子釘進去了一樣。監獄裏的每一天每一夜都長得極其相似,就像一棵巨大的植物,夜以繼日遮天蔽日地生長著,自顧自地繁衍出一片又一片紋理相同的葉子。
在監獄裏,沒有星期,也無所謂月份,隻有無邊無際的時間像一條大河一樣往前狂奔,犯人們便自製出一套監獄裏的曆法,那就是以收到一份家書作為一個月的開始。從這天開始往下數,一直數到三十天的時候收到另一封家書,這就是新的一個月的開始,然後再數下去。所以,一旦書信沒有準時到達,犯人們便覺得曆法突然失效了,時間忽然之間紊亂了,荒涼而雜蕪地瘋長成一片,看不到盡頭。真正讓人恐懼的就是時間深處這種無邊無際的荒涼。這種荒涼要比他們的生命本身更強悍、更堅硬,它們像牙齒一樣牢牢長在他們身上,不會腐爛,不會死亡,隻會像饑餓和幹渴一樣把他們掏空。
生活在監獄裏的人就像生活在一座荒島上,四周都是汪洋,他們根本不可能從這裏逃出去。那些信便是他們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血脈聯係。那是血管,不是別的。一旦這血管斷了,他們便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了,他們會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裏逐漸幹枯成時光下麵的化石。所以,有信來的日子便是監獄裏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