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她們就上路了。上路之前倪慧自作主張又給舅媽留下五百塊錢,舅媽回贈她一包山裏采來的核桃,並眉開眼笑地歡迎她們隨時再回來。癡呆症患者坐在窗前木然地看著她們離去,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
汽車緩緩駛過靜靜的村莊,一兩隻狗朝她們吠叫著,一隻公雞撲打著翅膀從車前穿過。母親說,給他們錢也不和我商量一聲。
就算癡呆了也畢竟是我舅舅,他們也不容易,要不是太窮,誰也不會這樣厚下臉皮的。其實隻有有錢人才高尚得起來文雅得起來。
你和你爸就是一個模子裏拓出來的,心好,嘴上卻永遠不會說出來。你們啊。我想聽他一句體己話,愣是等了一輩子也沒聽到。
倪慧的嘴悄悄張開,又無聲地合上了,就在剛才她真想把準備了好幾年的那句話對母親說出來,可是不行,她再次渾身緊張,簡直有大學剛畢業時去參加麵試的感覺。她想,不著急,反正一路呢,一路上十幾個小時,全是她和母親的時間。她第一次覺得離母親如此之近,她和母親從沒有這樣近過。車內煦暖的空氣讓她頓時又手足無措起來,她開了音樂,想讓音樂掩飾一下她此時複雜的心情。
母親還在絮叨,回去以後你要不就和戴兵複婚了吧,他也是個好人……改改你的脾氣……你總不能以後就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已經老了,你還年輕……
他有別的女人了。
……那回去了我讓別人再給你介紹,再介紹個更好的。
………
那皮夾我給你留著。
………
前麵就是那片茂密陰森的柳樹林,經過柳樹林的時候,她們不約而同地扭頭看著黑壓壓的樹林,和那個剛埋在此處的男人告別。從此以後他就是有故鄉的魂魄了。
車駛過柳樹林的時候,老太太又開始低聲哭泣,倪慧則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道路,想著什麽時候把那句話說出來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