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怎樣讀書好

讀書本該會意

°湯一介

“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陶淵明《五柳先生傳》)這是我的讀書觀。一個學者一生要讀各種各樣的書,不是讀什麽書都要做到甚解。小時候讀《三國演義》,很多地方讀不懂,但還愛看,因為就想知道故事的大概。長大了再讀《三國演義》也還有不懂的地方,隻是想知道它和《三國誌》所載有些什麽不同罷了。因為我並不想做研究《三國演義》的專家。後來我進了北京大學哲學係,再後來當了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我讀書教書,還是信守“好讀書,不求甚解”的信條。研究哲學,特別是中國哲學,中國哲學家有那麽多書,每本書,每句話,都要求“甚解”,可能嗎?

我認為陶淵明這兩句話對研究哲學的人來說,後麵一句“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更重要。我們常把漢人對經典的注釋叫“章句之學”,每章每句都要詳加解釋,《漢書·儒林傳》謂:“一經之說至百餘萬言。”儒師秦延君釋“堯典”二字,十餘萬言;釋“曰若稽古”四言,三萬言。至魏晉風氣一變,注經典多言簡意賅,倡“得意忘言”,例郭象注《莊子·逍遙遊》第一句:“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謂:“鵬鯤之實,吾所未詳也”,並批評那種一字一句注解的章句之學為“生說”(生硬的解釋),他說:“達官之士宜要其會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生說,自不害其宏旨,皆可略之耳。”我想,這就是“會意”。讀哲學書,重要的在“會意”,不在“曲與生說”。“會意”才能對古人的思想有個心領神會,才能有所創新。

據日人林泰輔說,《論語》的注解有三千餘種,元朝的杜道堅說《道德經》的注也有三千餘種。不管有多少種《論語》《道德經》的注解,我們能說哪一種是對《論語》或《道德經》是“甚解”了呢?沒有吧?!楊伯峻先生在注孔子說的“六十而耳順”一句時說:“耳順——這兩個字很難講,企圖把它講通的也有很多人,但都覺牽強。譯者姑且作如此講解。”我認為,楊先生的這種態度是對的,他隻是“姑且”給一種解釋,並沒有說他的解釋就是唯一正確的解釋。在我的一篇文章中,為了說明我對“真、善、美”的看法,我就給孔子說的“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一個新解,認為這三句話是孔子說他自己追求“真”“美”“善”的過程。我真的“甚解”了孔夫子的話嗎?沒有,但我從孔子的話中“會意”出一種新意來,於是我便“欣然忘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