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時”,這是因為近年來時運不佳,東奔西走,往往斷炊,室人於絕望之餘,替我去批來的命單上的八字。開口就說年庚,倘被精神異狀的有些女作家看見,難免得又是一頓痛罵,說:“你這醜小子,你也想學趙張君瑞來了麽?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並不是在求愛,不過想大書特書地說一聲,在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結構並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劇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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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西北風一刮,天上的鱗雲,都被吹掃到東海裏去了。太陽雖則消失了幾分熱力,但一碧的長天,卻開大了笑口。富春江兩岸的烏桕樹、槭樹、楓樹,振脫了許多病葉,顯出了更疏勻、更紅豔的秋社後的濃妝;稻田割起了之後的那一種和平的氣象,那一種潔淨、沉寂,歡欣幹燥的農村氣象,就是立在縣城這麵的江上,遠遠望去,也感覺得出來。那一條流繞在縣城東南的大江哩,雖因無潮而殺了水勢,比起春夏時候的水量來,要淺到丈把高的高度,但水色卻澄清了,澄清得可以照見浮在水麵上的鴨嘴的斑紋。從上江開下來的運貨船隻,這時候特別地多,風帆也格外地飽;狹長的白點,水麵上一條,水底下一條,似飛雲也似白象,以青紅的山、深藍的天和水做了背景,悠閑地、無聲地在江麵上滑走。水邊上在那裏看船行,摸魚蝦,采被水衝洗得很光潔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們,都拖著了小小的影子,在這一個午飯之前的幾刻鍾裏,鼓動他們的四肢,竭盡他們的氣力。
離南門碼頭不遠的一塊水邊大石條上,這時候也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頭上養著了一圈羅漢發,身上穿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陽裏張著眼望江中間來往的帆檣。就在他的前麵,在貼近水際的一塊青石上,有一位十五六歲像是人家的使婢模樣的女子,跪著在那裏淘米洗菜。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不下來和其他的同年輩的小孩們去同玩,也不願意說話似的隻沉默著在看遠處。等那女子洗完菜後,站起來要走,她才笑著問了他一聲說:“你肚皮餓了沒有?”他一邊在石條上立起,預備著走,一邊還在凝視著遠處默默地搖了搖頭。倒是這女子,看得他有點可憐起來了,就走近去握著了他的小手,彎腰輕輕地向他耳邊說:“你在惦記著你的娘麽?她是明後天就快回來了!”這小孩才回轉了頭,仰起來向她露了一臉很悲涼很寂寞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