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子不過三十三平方米,庭院也隻有十平方米。人說,這裏既褊狹,又簡陋。屋陋,尚得容膝;院小,亦能仰望碧空,信步遐思,可以想得很遠,很遠。
日月之神長照,一年四季,風雨霜雪,輪番光顧,興味不淺。蝶兒來這裏歡舞,蟬兒來這裏鳴叫,小鳥來這裏玩耍,秋蛩來這裏低吟。靜觀宇宙之大,其財富大多包容在這座十平方米的院子裏。
二
院裏有一棵老李,到了春四月,樹上開滿青白色的花朵。碰到有風的日子,李花從迷離的碧空飄舞下來,須臾之間,滿院飛雪。
鄰家多花樹,飛花隨風飄到我的院裏,紅雨霏霏,白雪紛紛,眼見著滿院披上花的衣衫。仔細一看,有桃花,有櫻花,有山茶花,有棠棣花,有李花。
三
院角上長著一株梔子。五月黃昏,春陰不晴,百花盛開,清香陣陣。主人沉默寡言,妻子也很少開口。這樣的花生在我家,最為相宜。
老李背後有棵梧桐,綠幹亭亭,絕無斜出,似乎在告訴人們:“要像我一般正直!”
梧葉和水盆旁邊的八角金盤,葉片寬闊,有了它,我家的雨聲也多了起來。
李子熟了,每當沾滿白粉的琥珀般的玉球咕嚕嚕滾到地麵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有個男孩,我拾起一個給他,那該多高興啊!
四
蟬聲淒切之後,世界進入秋季。山茶花開了,三尺高的紅楓像燃著一團火。房東留下的一株黃菊也開了。名苑之花固然嬌美,然而,秋天裏優雅閑寂的情趣,卻薈萃在我家的庭樹上了。假若我是詩翁蛻岩[16],我將吟詠“獨憐細菊近荊扉”,使我慚愧的是,我不能唱出“海內文章落布衣”的詩句來。
屋後有一株銀杏。每逢深秋,一樹金黃,朔風乍起,落葉翩翩,恰如仙女玉扇墜地。夜半夢醒,疑為雨聲,早起開門一看,一夜過後,滿庭燦爛。屋頂、房簷、水盆,無處不是落葉,片片紅楓相間其中。我把黃金翠錦都鋪到院子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