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了山上梅園之後,他的憂鬱症(hypochondria)又變起形狀來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長兄,為了一些兒細事,竟生起齟齬來。他發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長兄絕了交。
那一封信發出之後,他呆呆的在樓前草地上想了許多時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實這一次的決裂,是發始於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於他姓之相爭,自此之後,他恨他的長兄竟同蛇蠍一樣。他被他人欺侮的時候,每把他長兄拿出來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呢!”
他每達到這一個結論的時候,必盡把他長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細細回想出來。把各種過去的事跡列舉出來之後,就把他長兄判決是一個惡人,他自家是一個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處列舉出來,把他所受的苦處誇大的細數起來。他證明得自家是一個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時候,他的眼淚就同瀑布似的流下來。他在那裏哭的時候,空中好像有一種柔和的聲音對他說:
“啊呀,哭的是你麽?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這樣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樣的虐待,這可是真冤屈了你了。罷了罷了,這也是天命,你別再哭了,怕傷害了你的身體!”
他心裏一聽到這一種聲音,就舒暢起來。他覺得悲苦的中間,也有無窮的甘味在那裏。
他因為想複他長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學的醫科丟棄了,改入文科裏去。他的意思,以為醫科是他長兄要他改的,仍舊改回文科,就是對他長兄宣戰的一種明示。並且他由醫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學校須遲卒業一年。他心裏想,遲卒業一年,就是早死一歲,你若因此遲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對你長兄含一種敵意。因為他恐怕一二年之後,他們兄弟兩人的感情,仍舊和好起來;所以這一次的轉科,便是幫他永久敵視他長兄的一個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