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武宗一路遊山玩水,終於駐蹕揚州。揚州佳麗地,正是最能讓這個荒唐天子樂不思蜀的所在。而那些急於爭功求賞的小人,還有那些真正與寧王早有勾結的權貴,日夜不休地在天子身邊進獻讒言,對王守仁做了無數次的缺席審判。
消息傳到淨慈寺,這位稱病不出的平叛英雄再也坐不住了,隻得趨赴揚州行在,希望求得一個自辯的機會。途經鎮江,王守仁竟然還有興致登金山寺一遊。我們看他當時寫下的《泊金山寺》二首,既見豪情,又有太多滄桑與悲愴:
但過金山便一登,鳴鍾出迓每勞僧。
雲濤石壁深龍窟,風雨樓台迥佛燈。
難後詩懷全欲減,酒邊孤興尚堪憑。
岩梯未用妨苔滑,曾踏天峰雪棧冰。
醉入江風酒易醒,片帆西去雨冥冥。
天回江漢留孤柱,地缺東南著此亭。
沙渚亂更新世態,峰巒不改舊時青。
舟人指點龍王廟,欲話前朝不忍聽。 (11)
這一場破釜沉舟之旅才行到鎮江,卻被正在當地休閑養老的楊一清極力勸阻住了。楊一清究竟對王守仁說了什麽,我們已不得而知,但想來楊一清既是勸服張永扳倒劉瑾的首謀,應當深知張永的行事風格吧。
我們不知道楊一清是否真的打消了王守仁的疑慮,但一道聖旨適時地打斷了後者的計劃。王守仁匆匆從湖口返回南昌,奉旨於原職之外兼巡撫江西。 (12)這一次他坐鎮南昌,終於算是名正言順了,卻也避無可避地要直接應對張忠、朱泰的刁難,還要責無旁貸地負責接待張、朱二人帶來的“平叛大軍”。這樣的難題,遠比宸濠之亂來得棘手。
張忠、朱泰當然有足夠的理由仇視王守仁——後者移交寧王的舉動無疑是一個鮮明的政治站隊的姿態。小人的報複從來都兼有窮凶極惡和防不勝防的特點,張忠、朱泰一方麵窮捕寧王餘黨,務求拷掠出對王守仁不利的口供,另一方麵放縱自己帶來的京軍和邊軍,需索無度,非要讓王守仁應接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