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永遠比君子更重視情報工作,畢竟這是他們的立身之本。當張忠、朱泰得知王守仁當真動了身,惶急之下隻有硬來,強行攔截,不使王守仁越蕪湖半步。
王守仁在蕪湖足足滯留了半個月,當真進退兩難,某日夜半在上新河邊默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不禁思量:“自己蒙受謗詬,一死倒不足畏,但年邁的父親怎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呢?”於是對門人說:“此時如果可以讓我竊父而逃,我寧願終身在父親身邊盡孝,無怨無悔。”
“竊父而逃”原是《孟子》裏的一段故事,講的是儒家情、理、法的微妙關係,我的《治大國:古代中國的正義兩難》正是以這段故事開始的,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參看。故事的大意是說,舜做天子的時候,若他的父親因為殺人被捕,舜正確的做法是偷偷把父親救出監獄,一起逃到官方找不到的地方隱居起來,高高興興地盡孝,不做天子。
在孟子的年代,如果哪個統治者真有這樣的覺悟,倒也不難做到。然而明朝的社會結構大異於先秦,王守仁隻要想想自己祖輩的遭遇,尤其想想遁石翁的境況,便不會真的動什麽竊父而逃的念頭。他應該已經發覺,古老的儒家理念和現實的政治格局早已有點方鑿圓枘的尷尬了。
家裏一度傳來王華病重的消息,王守仁不免真的動了棄職逃歸的念頭,隻因為後來家書再至報了平安,這才沒有成行。某日王守仁問門人弟子:“我當時想棄官回家,怎麽就沒一個人支持我呢?”
門人周仲答道:“先生思歸一念,似乎著相了。”
王守仁沉默良久,終於反問道:“此相安能不著?”
“著相”是佛教術語,粗略地說就是拘泥於世俗之見。譬如我這本書,如果你把它捧在手上,篤信它是一個叫作“書”的真實存在的物件,那麽你就著相了,因為從本質上看,“書”隻是一個集合名詞,“這本書”則是因緣和合的產物,緣起則聚,緣盡則散,每時每刻都因為磨損或熱脹冷縮等緣故發生著細微的改變,此時之書並非彼時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