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卷二 清晨2

曼希沃做了個鬼臉:“沒關係,你說罷。”

於是克利斯朵夫說,家裏所有的錢,連父親的薪水在內,應當交給另外一個人,由他把父親的零用按日或按星期交給他。曼希沃一心想討饒,並且還帶著點兒酒意,認為兒子的提議應當更進一步,他說要當場寫個呈文給大公爵,請求自己的薪水按期由克利斯朵夫代領。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這麽辦,覺得太丟人了。可是曼希沃一心要做些犧牲,硬把呈文寫好。他被自己這種慷慨的行為感動了。克利斯朵夫不肯拿這封信;而剛回家的魯意莎,知道了這件事,也說她寧可去要飯,也不願意丈夫丟這個臉。她又說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為了愛他們,一定能痛改前非。結果大家都感動了,彼此親熱了一陣。曼希沃的信留在桌上,隨後給扔進抽屜藏了起來。

過了幾天,魯意莎整東西的時候又發現了那封信;因為曼希沃故態複萌,使魯意莎非常難過,所以她非但不把信撕掉,反而放在一邊。她把它保留了好幾個月,雖然受盡磨折,還是幾次三番把送出去的念頭壓了下去。可是有一天她看見曼希沃又毆打克利斯朵夫,搶去了孩子的錢,便再也忍不住了;等到隻有跟哭哭啼啼的孩子兩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就拿出信來交給他,說:“你送去罷!”

克利斯朵夫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懂得家裏已經攪光了,要是想搶救他們僅有的一些進款,就隻有這辦法。他向著爵府走去,二十分鍾的路程直走了一個鍾點。這樁丟人的事壓著他的心。想到要去公然揭破父親的惡癖,他最近幾年孤獨生活所養成的傲氣就受不住。他有一種奇怪的,可是很自然的矛盾:一方麵明知父親的嗜好是大眾皆知的,另一方麵偏要自欺欺人,假裝一無所知;他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承認這一回事。現在可是要由他自己去揭穿了!……他好幾次想掉過頭來回家,在城裏繞了兩三轉,快到爵府了又縮回來。但這件事不單跟他一個人有關,還牽涉他的母親和兄弟。既然父親不管他們,他做大兒子的就應當出來幫助他們。再沒有遲疑的餘地,再沒有心高氣傲的餘地:羞愧恥辱,都得望肚子裏咽下去。他進了府邸,上了樓梯,又差點兒逃回來。他跪在踏級上,一隻手抓著門鈕,在樓梯台上待了幾分鍾,直到有人來了才不得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