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們的善心是間歇性的,彌娜忽然發覺,從她母親小時候就來當差的老媽子弗列達,過的那種微賤的、替人盡心出力的生活多麽可憐,便跑到廚房裏,把正在補衣服的女仆鉤著脖子親熱一陣,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兩小時以後她對弗列達說話又很不客氣了,因為她沒有一聽到打鈴馬上就來。至於克利斯朵夫,盡管對整個的人類抱著熱愛,盡管為了怕踏死一條蟲而繞著彎兒走路,對自己家裏的人可冷淡極了。由於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對別人越親熱,對家人越冷越無情,他連想也不大想到他們,對他們說話非常粗暴,見到他們就討厭。彌娜和他兩人的慈悲心原來隻是過剩的愛情,一朝泛濫起來,隨便碰到一個人就會發泄,不問是誰。除了這種情形以外,他們反而比平常更自私,因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而一切都得以那個念頭為中心。
這少女的麵貌在克利斯朵夫生活中占了多重要的地位!當他在花園裏找她而遠遠地瞥見那件小小的白衣衫的時候,在戲院裏聽見樓廳的門開了,傳來那麽熟悉的快樂的聲音的時候,在別人的閑話中聽見提到克裏赫這可愛的姓氏的時候,他多麽激動!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幾分鍾之內,什麽都看不見了,什麽都聽不見了。接著急流似的血在身上奔騰,多少無名的力在胸中激撞。
這天真而肉感的德國姑娘有些奇怪的玩意兒。她把戒指放在麵粉上,要大家輪流用牙齒銜起而鼻子不沾白粉;或者用根線穿著餅幹,各人咬著線的一端,得一邊嚼著線一邊盡最快的速度咬到餅幹。他們的臉接近了,氣息交融了,嘴唇碰到了,勉強嘻嘻哈哈地笑著,可是手都涼了。克利斯朵夫很想咬她的嘴唇讓她疼一下,便突然往後倒退;她還在那兒強笑。兩人都轉過頭去,假作冷淡,暗中卻是偷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