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比許多年輕的姑娘強得多,至少遠勝他熱戀過的彌娜。她是個老老實實的女孩子,沒有虛榮,不賣弄風情,在克利斯朵夫沒搬來之前,從來沒發覺自己的醜,或者是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因為她周圍的人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親嘀嘀咕咕地提到她長得醜,她隻是笑笑,並不信以為真,或者認為無關緊要;而他們也不比她多操什麽心。多少別的女人,和她一樣或更難看的,還不是照舊有人愛嗎?德國人對體格的缺陷特別能寬容:他們會熟視無睹,甚至能化醜為妍,憑著一廂情願的幻想,無論什麽臉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其不意地拉上關係。於萊老人用不著別人怎麽鼓勵,就會說他外孫女的鼻子像呂杜維齊的於儂雕像(2)上的鼻子。幸而他老是嘰裏咕嚕的脾氣,不喜歡說人好話;而全不在乎鼻子模樣的洛莎,隻知道依照習俗把家務做得好好的才值得自己驕傲。人家教她什麽,她就當做福音書一般地接受。難得出門,沒有人給她作比較,她很天真地佩服自己的尊長,完全相信他們的話。天生地喜歡流露真情,不知道猜疑,極容易滿足,她可竭力學著家裏人歎苦的口吻,把聽到的悲觀論調照式照樣掛在嘴邊。她非常熱心,老是想到別人,設法討人喜歡,替人分憂,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人好而不希望回報。她這種好心當然被家裏的人妄用,雖然他們心地不壞,對她也很喜歡;但人們總不免濫用那些聽憑擺布的人的好意。大家認為她的殷勤是分內之事,所以並不特別對她滿意;不管她怎麽好,人家總要她更好。而且她手腳不利落,匆忙急迫,動作莽撞像男孩子一樣,又過分地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闖禍: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水瓶,或是把門關得太猛了,使家裏的人對她大為生氣。不斷地挨著罵,她隻能躲在一邊哭。但她的眼淚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她照舊笑嘻嘻的,咭咭呱呱地嚷起來,對誰也不記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