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第二部2

他的臥室是屋子裏沒有窗沒有門的一角;進口高頭有根鐵杆,掛著條破簾子,就算跟父母的臥房隔開了。重濁的空氣使他呼吸阻塞。和他睡在一床的兄弟們常常用腳踢他。他頭裏熱烘烘的,白天牽掛著的小事這時給格外地誇大了,化為種種的幻覺。在這種近乎噩夢的、神經極度緊張的情形之下,一點兒極小的刺激都使他很痛苦。地板上格格的響聲使他驚悸不止。父親的鼾聲大得異乎尋常,不像是人的呼吸,他聽著不寒而栗,竟像是一頭野獸睡在那裏。黑夜把他壓倒了,它簡直是無窮無盡的,永遠是這樣的了:他仿佛已經躺了幾個月。他喘著氣,在**坐起來,用襯衫的袖子抹著腦門上的汗。有時他推醒弟弟洛陶夫;可是他咕嚕了幾聲,把所有的被一齊卷在身上又睡熟了。

他這種狂亂的苦悶,直要到簾子下麵的地板上透露一線魚白色的時候,才算過去。這道黎明時分幽微的白光,使他一下子平靜了。雖然誰也不能在陰影中辨別出來,他已經覺得那道光溜進了屋子:熱度立刻退下去,血流也正常了,仿佛泛濫的河水重新回進了河床;全身的溫度平均了,他的失眠的幹澀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晚上快到睡覺的時間他就驚慌。他打定主意要抵抗瞌睡,預備熬夜,免得做噩夢。可是疲倦終究把他征服了;而且總在他最不防備的時候,那些妖魔又出現了。

可怕的黑夜!大多數的孩子覺得多甜蜜而一部分的孩子覺得多可怕的黑夜!……他怕睡覺,又怕睡不著覺。睡著也罷,醒著也罷,周圍總是些鬼怪的形象,幻想中的幽靈,還有那些母胎中的幼蟲,在童年將盡時的微光中浮動,好似在疾病的陰影中**漾。

但這些幻想的恐怖,不久便將在“大恐怖”前麵消失。這大恐怖是蛀蝕一切人類的“死”,古往今來的哲人竭力要忘掉它否定它而終於無效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