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第一部2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方麵的邀請,要他去指揮幾個音樂會。他不加考慮就想謝絕了,但認為先應該跟葛拉齊亞談一談。他覺得把自己的生活去和她商量,心裏非常愉快;這樣他可以假想她是參加他的生活的。

這一回她可使他大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勸他接受。他聽了非常難過,認為這表示她對他冷淡。

葛拉齊亞這麽勸他的時候也許心中並不是沒有遺憾。但克利斯朵夫為什麽要去跟她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為決定,她便認為對於朋友的行為負了責任。自從他們在思想上溝通以後,她也有點兒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誌,覺得行動不但是我們做人的義務,而且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認為她的朋友應當把行動當做一種責任,不能隨便放棄。她比他更清楚,意大利的氣息有種麻醉的力量,好似溫暖的南方季候風包含著迷人的毒素一樣,會潛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誌。她屢次感覺到這種不大好的魅力而無法抗拒。所有她的朋友多多少少全害著這個精神上的瘧疾。從前一班比他們更剛強的人都受過這病菌的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銅都腐蝕了。(19)羅馬城中有股死氣:古人的墳墓太多了。在這兒久居,不如做客比較衛生。住在羅馬太容易忘記時代,而這一點對一班年紀還輕、需要幹一番事業的人是危險的。葛拉齊亞明知她的環境為一個藝術家不是一個有生氣的環境。同時,她雖然對克利斯朵夫抱著比對無論哪個人都更深切的友誼……(她是否敢承認還有問題)……心裏可並不因為他要走開而覺得不高興。可憐!他也使她厭倦了,而使她厭倦的就是她所喜歡他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積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來的生命力;她的平靜的心境被擾亂了。厭倦的理由也許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老是覺得受到愛情的威脅;這愛情雖是甜蜜的、動人的,但帶著苦苦糾纏的意味,需要她時時刻刻提防,最好還是隔得遠一點兒。她決不承認這些,以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為克利斯朵夫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