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雷雨過後,王蘊理和周文璞到吳先生家裏來。
“今天下暴雨,蜉蝣很多,飛得滿屋子裏都是。真討厭。……如果‘一切蜉蝣是短命的’這個語句為真,那麽什麽語句是假的?”他們坐下了,吳先生想了一想,問王蘊理。
“……不……不知道。”王蘊理答不出來。
“也許……我的問法有點籠統。”吳先生笑道,“我的意思是問:在A、E、I與O四型之中,如果有一個語句是真的,那麽與之對待的什麽語句是假的。在A、E、I、O四式之中,任一語句之真或假與其餘三個語句之真或假,或真假不定的情形,傳統叫作語句的‘對待’(opposition)。在這種對待關係裏,我們從A、E、I、O四型語句中任一之真假的設定開始,可以推論其餘語句之真或假,或真假不定。複次,我們任取AO,或EI,為矛盾,那麽我們可以推論其餘語句有何對待關係。這種推論相當有用,而且我們在日常言談之間時常可以碰見。所以,我們現在要加以討論。為求易於明了起見,我們現在還是畫一個圖。這個圖,傳統地叫作‘對待方形’(square of opposition)。不過,我們現在關於對待的講法不是傳統的講法。
我們現在的講法是對於傳統講法的一種修正。這是必須聲明的。”吳先生在紙上畫著:
“我們現在要將這裏的符號和名詞解釋一下。A!表示有存在意含的A;E!亦然。我們之所以要標明A和E有存在意含,是因為我們日常言談之間大都肯定A、E在主位的詞端之所指存在,即有實際存在的事物。”
“吳先生!這樣說來,還有在主位的詞端之所指不是實際存在的事物嗎?”王蘊理問。
“當然有!”
“您可以舉個例嗎?”王蘊理又問。
“例如,‘一切希臘的神是擬人的’,或‘一切希臘的神是有人的缺點的’。這兩個A型語句中的主位詞端‘神’之所指,並非一實際存在的事物。我們用邏輯名詞說,‘神’並無存在意含existential import)。可是,偏謂語句的主位詞端都有存在意含。顯然得很,隻有具有存在意含的全謂語句才涵蘊著與之相當的偏謂語句;不具存在意含的全謂語句當然不涵蘊與之相當的偏謂語句。更特指地說,如果A有存在意含,那麽涵蘊I;否則不能。如果E有存在意含,那麽涵蘊O;否則不能。但是,A型語句並非都有存在意含,E型亦然。總而言之,全謂語句並非都有存在意含。全謂語句有些有存在意含,有些沒有。例如,剛才舉的兩個例子就沒有。但是,‘一切挪威人是歐洲人’‘一切毒蛇是危險的’,其中主位詞端之所指都是實際的事物,所以有存在意含。全謂語句既然不是在一切情形之下都有存在意含,所以也就不是在一切情形之下涵蘊偏謂語句。既然如此,全謂語句必須確有存在意含,才涵蘊與之相當的偏謂語句。然後再行邏輯的推論。……當然,在日常語言中,沒有這麽嚴格,因而也就沒有分得這麽清楚。可是,我們在邏輯科學中就必須嚴格而清楚。我們明白了這一層,也就可以知道,中文裏的‘所有的……’並不必然表示真正‘有’。例如,‘所有的飛虎是兩棲動物’,事實上並沒有‘飛虎’,所謂‘飛虎’無存在意含,因而並無‘有’。嚴格地說,在這種情況之下用‘所有的……’係一語病。可是,在我們明白了它並無存在意含之後,我們知道它不能涵蘊I型語句‘有些飛虎是兩棲動物’,那也就不足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