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先生,您上次說推論的對錯與語句的真假各不相幹。我們已經知道推論的對錯與語句的真假的確不是一回事。可是,什麽是推論、推論的性質怎樣,我們還沒有透徹明了。您可不可以講一講?”王蘊理問。
“你這樣精益求精的態度是很好的。研究學術就少不了這種態度。我想,關於推論的問題,是應該作進一步的解析。因為,這個問題可以說是邏輯的重要問題之一。”
吳先生沉吟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不過,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要介紹一個名詞,就是‘知識的精煉’。所謂‘精煉’是什麽意思呢?廣泛地說,在我們知識的形成曆程之中,我們借著理知作用將不相幹的因子剔除,而將精髓加以保留。這種作用,我們叫作知識的精煉。從另一方麵看來,知識的精煉是一種選擇與製模作用。我們的知識之形成,有意地或無意地,都經過這類作用。”
“這一點我沒有了解。”周文璞說。
“是的,這還需要細細討論一下。”吳先生點點頭,接著說,“學過一點生物學的人可以知道,細胞的形狀非常複雜。研究細胞的人
常將細胞加以製模,將不相幹的東西去掉。這樣的一種手續叫作製模作用。借製模作用而製造出來的細胞叫作‘模式細胞’。模式細胞是細胞的標準。研究細胞時常以它為樣本。在我們知識形製的過程中,也有似此的製模作用。這種製模作用可對知識加以精煉。
“可是,一般人在較少的時間對自己的知識發生懷疑的反省。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以內,都以為自己的知識絕對可靠。各人的知識或來自感官,或來自傳聞,或來自傳統,或來自集體,或來自測度。一般人對於由這些來源而得到的知識很少經過理知的過濾作用。於是,這樣的一些知識沉澱到意識之海底,就變成所謂成見。新來的由感官而得的知識材料、由傳聞而得的知識材料,或聯想而得的知識材料,就在這些成見的沉澱基礎上生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久而久之,年紀大了,就成為成見累聚起來的珊瑚島。珊瑚是很美觀的。許多人之愛護其知識亦若其珍愛珊瑚。凡沒有反省思考的訓練與習慣的人,最易堅持他們的成見。這類人的知識,較之有反省思考的訓練與習慣的人之知識,是更與情感、意誌、好惡,甚至於利害關係糾結在一起的。所以,你一批評到他的知識,立即牽扯到他的情感、意誌、好惡,甚至於利害關係。可巧,這類人的知識偏偏常常是最不可靠的,偏偏常常是最經不起依經驗來考驗的。於是,他們的知識之錯誤由之而被珍藏。而且,如果種種外在條件湊巧,他們再依此錯誤作起點向前發展,那麽人類古今的大悲劇便可由之而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