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記得大約十年前，上海風行過一種畫報，這畫報上每期刊載一頁馬浪**改行。馬浪**是一個浪**子，在上海灘上無論啥行道他都做過，一種行道失敗了，混不下去，就換一種。有一次他去當拍賣行的夥計，高高地坐在台上，一個買客，是每隻手有六根指頭的，伸著兩手表示他對某件東西出十塊錢。馬浪**見到十二根指頭，便以為他說的是十二塊，高高興興地賣了，記下賬來。到收錢的時候，那人隻出十塊，馬浪**的老板照賬硬要十二塊，爭執得無可了結，叫馬浪**賠兩塊了事，馬浪**又是一次失敗。
我常常會想起這個故事，因為我常常見到大家伸起手指頭表示他們所說的數，一根指頭表示一，兩根指頭表示二，三根指頭表示三……這非常自然。兩隻手沒有一秒鍾不跟隨著人，手指頭又是伸屈極靈便的機械，若不利用它們表數，豈不辜負了它們！
但有時我又想，我們有這十個小把戲，固然得了不少的便宜，可是我們未嚐不吃虧。人的文明大半是靠這十個小把戲產生出來的。假如我們不滿意現代的文明的話，仔細一思量，就不免要歸罪於它們了。別的不必說，假如這小把戲和小把戲中間，也和鴨兒的腳板一樣，生得有些薄皮，遊起來就便利得多。不但如此，有酒沒有酒杯的當兒，窩著手心當酒杯，也可以滴酒不漏。話雖如此，這隻是空想，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些地方便受它們的拘束。最明白而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的記數法。馬浪**的買客，伸出手來，既然有十二根指頭，馬浪**認他所表示的是十二，這是極合理的。伸出兩隻手表示一十，本來是因為隻有十根指頭的緣故。假如我們每個人都有十二根手指頭，當然不肯特別優待兩個，伸出兩隻手還隻表示到一十就心滿意足。
兩隻手有十根指頭，便用它們來表十，原來不過因為取攜便當，豈料這一來，我們的記數法就受到了限製，我們都隻知道“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滿了十就進一位，我們還覺得隻有這“十進法”最便利。其實這全是喜歡利用十根手指頭反而受了它們束縛的緣故。假如你看著你的弟弟妹妹們用手指算二加二得四，你覺得他們太愚笨、太可笑。那麽，你覺得十進記數法最便利同樣是愚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