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人間孤獨,卻有溫度

我的唱片進化史

二十年前我初買第一卷“優質海盜牌”錄音帶,倘若你現在跟隨我到台中公園,我還可以指出唱片行的方位,並且描繪一大群“愛波”卡帶站在牆上的模樣。那是我每個月拿到家教薪水一千兩百元,固定的五分之一支出,換回三卷古典派或浪漫派的“標準曲目”。第一次的三卷,應該是《命運》《田園》《四季》,這事並不容易混淆,像寫第一封情書那般令人顫動。這些曲子已在廣播上聽過好幾回,開始摸索出一條自我啟蒙的道路,了解古典樂是一條一而再再而三的迂回曲徑,不像流行樂有所謂“發片期”“打歌期”稍縱即逝那回事。台中圖書館替窮學生省下許多束脩學雜費,日後我並未忘恩負義,正正式式再把這些導聆工具書逐一買回。

我那時候幾乎是與第一架新力牌手提收錄音機陷入不可自拔的熱戀,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她”如此盤踞我的生命。除了反複聆聽杜比錄音的現成帶以外,還準備了不少空白帶,好整以暇守在今稱ICRT的美軍電台,等待錄下“星光音樂廳”所播放的曲子。天曉得後來有“定時預約”這種新奇設備,我那時晚上九點極少出門,隻為準確而迅速按下錄音鍵。那動作像極上夜班打卡的人,一定要在這節骨眼現身,一旦完成“在場證明”儀式,便可偷閑去看報、洗澡或泡麵。

我那時的精致手工業,包括為卡帶製作一個獨一無二的莊氏封麵,來自從舊報紙、雜誌、卡片剪下的典雅圖樣,逐一標示每個樂章的演奏時間,以及哪個指揮領軍哪個樂團的錄音。如果古典樂入門有連帶的收獲,那便是順便訓練英聽能力。

我那時已走入不歸路小胡同,古謂“詩三百”,其實古典名曲亦三百,你如果有三百首入門曲目,幾乎可以大膽闖江湖了。可是我開始陷入“版本比較”的迷宮,卡爾·貝姆為我啟蒙《田園》之後,美軍電台在一兩年內,陸續又播放卡拉揚、克倫貝勒、安塞美、朱裏尼、肖邦等各種版本。如果你去翻閱一九九九年的《留聲機唱片年鑒》,至少有一百種《田園》錄音在唱片市場傳售,還不牽涉倒店絕版。卡拉揚死後,媒體統計他正式授權的唱片約有九百張,光是“貝多芬九大交響曲”,就有四套重複錄音,還不包括所謂“風衣版”——有人在風衣裏暗藏小型錄音機到音樂會盜錄,也能成為行家眼中有別於錄音室磨功的“NO NG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