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人探尋我兒時的事,為我作傳記或訃啟,可以為我說得極漂亮:“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課餘常摹古人筆意,寫人物花鳥之圖,以為遊戲。同塾年長諸生競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甚至爭奪毆打。師聞其事,命出畫觀之,不信,謂之曰:‘汝真能畫,立為我作至聖先師孔子像!不成,當受罰。’某從容研墨伸紙,揮毫立就,神穎嘩然。師棄戒尺於地,歎曰:‘吾無以教汝矣!’遂裝裱其畫,懸諸塾中,命諸生朝夕禮拜焉。於是親友競乞其畫像,所作無不惟妙惟肖。……”百年後的人讀了這段記載,便會讚歎道:“七歲就有作品,真是天才,神童!”
朋友來信要我寫些關於兒時學畫的回憶的話。我就根據上麵的一段話寫些吧。上麵的話都是事實,不過欠詳明些,宜解釋之如下:
我七八歲時―到底是七歲或八歲,現在記不清楚了。但都可說,說得小了可說是照外國算法的,說得大了可說是照中國算法的―入私塾,先讀《三字經》,後來又讀《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版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隻大象和一個人,在那裏耕田,後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並不知道畫的是什麽意思,隻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麵的“雲淡風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裏,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塗一隻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料塗在上麵的紙上,會滲透下麵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麵七八頁上,都有一隻紅象、一個藍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被母親不知大姐勸住了,終於沒有打。我抽抽咽咽地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先生―就是我的父親―上鴉片館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裏去偷幾張煤頭紙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手照”(1)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隻藍狗、一間紫房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鑒賞者,便是紅英。後來母親和諸姐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吃手心。這就叫作“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況且向染坊店裏討來的顏料不止丹和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