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又得浮生半日閑

算命

我從杭州回上海,在火車中遇見一位老友,錢美茗,是杭州第一師範中的同班同學,闊別多年,邂逅甚歡。他到上海後要換車赴南京,南京車要在夜半開行。我住在上海,便邀他到寶山路某館子吃夜飯,以盡地主之誼。那時我皈依佛教,吃素。點了兩素一葷,燙一斤酒,對酌談心。各問畢業後情況,我言遊學日本,歸來在上海教書糊口。他說在杭州當了幾年小學教師,讀了數百種星命的書,認為極有道理,曾在杭州設帳算命,生意不壞,今將赴南京行道雲雲。我不相信算命,任他談得天花亂墜,隻是搖頭。他說:“你不相信嗎?杭州許多事實,都證明我的算命有科學根據,百試不爽。”我回駁:“單靠出生的年月日時,如何算得出他的命呢?世界上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不知幾千萬人。難道這幾千萬人命運都一樣嗎?”他回答:“不是這麽簡單!地區有南北,時辰有早晚,環境有異同,都和命運有關,並不一概相同。”我姑妄聽之。

酒興濃時,他說要替我算命。我敬謝,他堅持。逼不得已,我姑且把出生年月日時告訴他。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翻了再翻,口中念念有詞。最後向我宣稱:“你父母雙亡,兄弟寥落。”“對!”“你財運不旺,難望富貴。”“對!”最後他說:“你今年三十五歲,陽壽還有五年。無論吃素修行,無法延壽。你須早作準備。”“啊?”“叨在老友,不怕忠言逆耳。”我起初吃驚,後來付之一笑。酒闌飯飽,我會了鈔,與錢美茗分手。我在歸家途中自思:此乃妄人,不足道也。我回家不提此事。

十多年後,抗日戰爭勝利,我從重慶回杭州,僦居西湖之畔。其時錢美茗也在杭州,在城隍山上設櫃算命,但生意清淡,生活艱窘,常常來我寓索酒食。有一次我問他:“十多年前上海寶山路上某菜館中你替我算命,還記得否?”他佯裝記不起來。我說:“你說我四十歲要死,現在我已活到五十二歲了。”他想了一想,問:“那麽你四十歲上有何事情?”我回答:“日寇轟炸我故鄉,我倉皇逃難,終於免死呀!”他拍案叫道:“這叫做九死一生,替災免晦,保你長命百歲。”我又付之一笑。吃江湖飯的能言善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