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周密
浙江(1)之潮,天下之偉觀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方其遠出海門(2),僅如銀線;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3),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4),勢極雄豪。楊誠齋雲“海湧銀為郭,江橫玉係腰”者是也。
每歲京尹(5)出浙江亭教閱水軍,艨艟(6)數百,分列兩岸;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麵者,如履平地。倏爾黃煙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7)轟震,聲如崩山。煙消波靜,則一舸無跡,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
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發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濕,以此誇能。而豪民貴宦,爭賞銀彩。
江幹(8)上下十餘裏間,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而僦賃看幕(9),雖席地不容閑也。禁中(10)例觀潮於天開圖畫(11),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遙瞻黃傘雉扇(12)於九霄之上,真若簫台(13)蓬島也。
賞析
周密(1232—1298),字公謹,號草窗,又號泗水潛夫。祖籍濟南,先人因隨高宗南渡,流寓吳興(今浙江湖州)。南宋末年詞人,能詩,擅書畫。著述宏富,留傳詩詞有《草窗韻語》等;編有《絕妙好詞》;史學筆記有《武林舊事》《齊東野語》等。
本篇選自《武林舊事》,記述錢塘江大潮的壯麗奇觀。作者先寫潮水奔湧的過程,氣勢雄豪。接著用比較大的篇幅描繪了當地百姓觀潮的盛況,從官員教閱水軍的奔騰分合到弄潮兒在驚濤駭浪中的奮勇出沒,呈現出驚心動魄的觀潮奇景。
作者采取居高臨下、由遠漸近的寫法,著眼於色彩、聲音、氣勢、場麵等要素刻畫江潮,弄潮兒的形象尤其全麵生動細致,特別是他們的裝束及跟豪民貴宦的互動,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