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般地從湖濱跑回來,放好桶,曬好衣裳,走進臥房的時候,梅春姐已經身疲力軟了。她無心燒飯,無心飲牛,無心飼喂雞和鴨……懶洋洋地躺在木**,去推想她那命運中的各種不幸的根源。
田野中的男人們的穢語和湖上的婦人們的嘲諷,就像一個多角的、有毛的東西似的,在她的心中翻滾。她想起了母親臨終的前夜和父親死時所對她叮囑的那些話來:“在家從父,出嫁要從夫。如果丈夫有什麽不正當的行為的時候,隻能低聲地溫語地,夜間在枕頭上去勸慰他……”她覺得她對丈夫是太少勸慰了,她應當好好預備一些溫軟的話,在夜間,在枕頭上,去勸慰她的丈夫才行。這樣,她便深深地歎了一歎,把心思勉力地鎮靜了一會兒,就又慢慢地開始她那日常的、好像永遠也做不完的家中的瑣細事務。
在夜間,丈夫陳德隆回來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在一線微弱得可憐的燈光底下,可以看到他那因長癩子而脫落了發根的光頭上,有幾根被酒力所激發著的青筋在凸動。他的麵孔通紅的,在刷子般的粗黑的眉毛下,睜大著一雙帶著血絲的、發光的、螃蟹形的眼睛。
他一聲不響,歪歪倒倒地走到了床邊,向梅春姐做成一個要冷茶的手勢,就橫身倒了下來。
夜—是很長的。當他喝冷茶喝足了的時候,當梅春姐正要用溫軟的言辭去勸慰他的時候,當村上的賭徒們正待邀人去賭錢的時候,丈夫陳德隆的酒醒來了。他突然像一根發條似的從**彈了起來,伸手到小櫃中摸出他那僅有的幾塊放光的洋錢和銅板,一隻熊似的衝到村中去!
梅春姐拖著他的手,哭著,叫著:
“德—隆—哥!你,你不在家,人……家……要……欺侮我的!”
“誰呀?”他停了停腳步,“放心吧!沒有人敢在老子頭上動土的!”就扔下梅春姐的手,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