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萬聖節——就是我妹妹兩歲那年——我扮成了無頭騎士。以前我隻扮過鬼魂和胖女人,兩者都很簡單:你隻需要一張床單和很多爽身粉,或者一條裙子加一頂帽子和一些襯墊就可以了。但那年是我扮裝的最後一年,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我已經快十四歲了,不適合再玩小孩子的扮裝遊戲,所以我覺得這次一定要全力以赴。
萬聖節是我最喜歡的節日。我為什麽那麽喜歡它?或許是因為我終於可以抽出一點時間不做自己,或者說是不假裝自己,我發現,我在公眾場合做出假模假式的姿態雖然越來越駕輕就熟,但也越來越讓我有負擔。
我是從學校課堂上讀的某個故事裏得到無頭騎士這個靈感的。那個故事中的無頭騎士是個極其恐怖的傳說,同時也是個笑話,而那正是我想要達到的效果。我以為每個人都熟悉這個人物,我以為學校裏學到的東西都應該是常識。我尚未發覺自己其實生活在一個類似於透明氣球的環境裏,飄浮在世界的上空,卻並未與之有過太多接觸,我認識的人在我眼前呈現的角度與他們在自己眼前呈現的角度並不相同;反之亦然。在我的氣球裏高高飄揚的我自己,在別人眼中比在我自己眼中更渺小,也更模糊。
對於無頭騎士應該是什麽樣子,我有自己的設想。據說,他會在夜裏騎馬飛奔,肩膀上除了一截脖頸之外什麽都沒有,他的一隻手抱著自己的頭,一雙眼睛向驚愕不已的看客投去陰森恐怖的目光。我按照《雨天興趣愛好書》裏的方法,把碎報紙浸泡在我自己煮的麵粉糨糊裏打成塑形紙漿,然後用紙漿做出了那顆頭。早年間——很早了,至少兩年前——我曾經有過一個渴望,要把那本書裏介紹過的所有東西都做出來:用煙鬥通條擰成的小動物,在中間的小洞滴入食用油就會跑來跑去的輕木小船,還有用一個空線軸、兩根火柴和一根橡皮筋組裝成的拖拉機。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在家裏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材料。不過,煮糨糊很簡單:隻要有麵粉和水就行。你把它們加熱、攪拌,直到糨糊變成半透明狀。裏麵有顆粒也不要緊,可以晚點把它們壓碎。糨糊幹了之後會變得很硬,而且第二天早上我才意識到,用完糨糊之後我應該在罐子裏裝上水。母親總是說:“好廚師都自己洗碗。”不過話說回來,我認為熬糨糊並不能算是下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