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都是陰雨連綿,總算放晴了,天光卻不見清透,依舊沉沉如渾濁的河水。
“久兒,把門推開些,黴味兒重。”
“哦。”
五歲的小女孩嬌嬌地應了一聲,從小凳子上起身,把木門往外推了推,光束投到屋裏,有塵埃在薄紗般的光影中飛舞,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想握住一粒那飛旋著的小東西,剛湊近,它們便調皮地躲開了。
她愣了愣,嘴裏哈出一團白氣,塵埃頓時四散如被擊退的士兵,莫名的狼狽。小女孩便連連哈氣,小手揮舞,臉上露出興奮淘氣的表情。
“你又在瘋什麽?”
屋裏的女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啞著嗓子問。
久兒漆黑的大眼睛裏露出頑童做錯事被抓到的怯意,她躡手躡腳跨出門檻,小聲回了句:“我有點冷,往手上吹氣。”
“冷就回屋到媽這兒來,被子裏暖。”
“我要曬太陽。”
女人便不再說話,也許是疲乏了。
渡口那邊總不時傳來喧囂的聲音,槳聲、人聲、哭泣、吵嚷,和時不時的槍聲炮聲,混亂的聲響鼓脹著久兒的耳膜,她把小板凳搬來抵住房門,讓陽光盡可能多地照進屋子裏去,背靠著門,仰頭看著天空,雲在緩緩移動,她悄無聲息地又輕輕哈了一口氣出來,幻想這團白氣會變成一朵雲,從她的跟前輕輕飛起,一直飛到天上。
白氣很快就散了。
有幾個人正朝小院走來,當先帶路的人是她的父親,久兒奔去迎接,她猜想或許今天父親的生意不錯,因為他臉上帶著笑呢,她一走近,父親就把她抱了起來,在她被凍得紅紅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乖囡囡!今天爹給你買魚吃!”
久兒高興極了,瞅了一眼父親身後的人,他們和這幾日見到的難民不太一樣,穿著城裏富貴人才有的毛料大衣,戴著黑色的帽子,有兩個人手裏都提著皮箱子,四角鑲嵌著油亮亮的銅片,她無心打量,想起父親剛才說買魚吃的話,便很認真地說:“不吃魚,媽說水裏有死人,魚吃過死人肉,我們不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