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諫
1
狗,我們都這麽叫它。
沒人為它取一個名字,因為那時候的我們,生活在為衣食搏擊的鄉下,人,在肚子餓的時候,是沒有浪漫精神的,盡管,父親身上生長著充沛的藝術細胞,他畫一手好畫,一柄黑糊糊的二胡,讓他一調弄,就是一紗衣縹緲的女子在淡藍色的夜空下飄嫋起舞,可是,我們很累、肚子裏裝滿了讓我們厭倦的玉米餅子和煮紅薯,這讓我們顯得有些沒精打采。
父親拉二胡的時候,我坐在小凳上,歪歪地靠著身後的樹,狗也是,它趴在我的腳邊,身上的毛弄得我的腳很癢,我氣惱地推它一下,讓它到一邊去,狗懶散地看我一眼,不動,樣子很賴皮,時而望一眼天空,時而低頭伏在自己的前爪上,像我的心事一樣,安靜地匍匐在鄉下的夜裏。
狗是什麽時候來我家的?我不記得了,隻知道,自從我有記憶時,它就在了,白的皮毛上,蹲著幾朵黑色的雲,是它的膚色,白是白,黑是黑,分明而幹淨,我總是捏著一塊煮軟的紅薯站在院子裏,喊它:狗。
它就粘著幾根金黃的麥秸草,從草垛鑽出來了。那個草垛很大,比一間屋子還要大。在向陽的方向,父親掏了一個洞,就是狗的家,很奇怪,年複一年,那個草垛總是在,母親在冬天的時候,從草垛的四周均勻地往下扯草,然後,拿去生火做飯、燒熱炕頭,可是,那草垛為什麽不會變小呢?
每當母親扯草的時候,狗就會從窩裏跑出來,像個態度溫良的人一樣,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母親扯草,仿佛在確定母親扯草會不會扯毀了它的家。
母親會溫暖地衝著它笑笑:狗,過幾天,還會有幹草垛上來,你的窩,還在呢。
狗就晃晃尾巴,跟著母親去灶房,坐在門口;或是鑽回自己的窩。母親說狗是聽得懂人話的,我毫不懷疑,狗雖然是所有狗的統稱,但是,在它而言,狗就是它的名字,不管隔多遠,隻要喊一聲狗,它搖晃著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