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自然與詩係列(套裝共8冊)

經濟篇(四)

我常常想,與其說是人在放牛,不如說是牛在牧人,因為牛比人更加自由。人與牛是在交換勞動,如果我們隻考慮必要的勞動的話,那麽,牛要占強得多,它們的農場也大得多。人要割上六個星期的幹草才能換來牛的勞動,作為交換勞動的一部分,這可不易呢。當然,沒有哪一個方麵都生活得很簡單的國家,就是說,沒有一個哲學家的國家,願意犯這樣重大的錯誤,叫牲畜來勞動。確實,世上從未有過,將來也未見得會有,就是有了這樣一個哲學家的國家,我也不敢說它一定是稱心如意的。然而,我也絕對不會去馴一匹馬或一頭牛,束縛它,讓它替我幹活兒,隻因為我怕自己變成十足的馬夫或牛倌;如果我們這樣做了,社會就得到不少進步,那麽,我們也能夠肯定有人有所得,就一定有人有所失。難道你能肯定馬房裏的馬夫跟他的主人是同樣地滿足嗎?就算有些公共的工作沒有牛馬的幫助是無法進行的,因此就讓人類和牛馬來一起分享這種光榮,那麽,是否能推理說,這一來,他就不可能用更加與“人”相配的方式來完成這種工作了呢?當人們利用牛馬的幫助,做了許多不僅是不必要的和藝術的工作,而且還是奢侈無用的工作時,這就不可避免地要有少數人得和牛馬做交換工作,換句話說,這些人就成了強者的奴隸。

所以,人不僅為他內心的獸性而工作,而且,像是一個象征,他還得為他身外的牲畜而勞動。盡管我們已經有了許多磚瓦或石頭建造的堅固的房屋,但一個農夫的生活是否殷實,還得看看他的牲畜住的棚子在多大程度上超過了他自己的房屋。這個城鎮據說有這地方最大的牲口棚供給這兒的耕牛、奶牛和馬匹居住,在公共建築方麵也毫不落後;但在這個縣裏,可供言論自由與信仰自由所用的大廳反倒很少。國家不應該用高樓大廈來給它們自己豎立起紀念碑,為什麽不靠抽象思維的力量來豎立紀念碑呢?東方的全部廢墟,也比不上一卷印度教的《薄伽梵歌》更令人讚歎!高塔與寺院是帝王的奢侈品。思想單純而且心智獨立的人絕不會聽從帝王的吩咐去奔走的。天才絕不是任何帝王的侍從,金銀和大理石也無法使他們不朽,它們最多隻能保留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請告訴我,錘打這麽多石頭到底是什麽目的呢?當我住在世外桃源阿卡迪亞的時候,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在雕琢大理石。許多國家懷著瘋狂的野心,想靠留下多少雕琢過的石頭來使它們自己永垂不朽。如果他們用同樣的力量來雕琢自己的風度,情況會怎樣呢?明智的理性,要比一個高得能碰到月球的紀念碑更加值得紀念。我更喜歡讓石頭放在它們原來的地方。像底比斯那樣的宏偉是一種庸俗的宏偉。一座有一百個城門的底比斯城早就遠離了人生的真正目標,還比不上圍繞著誠實人的田園的一平方杆的石牆那麽合理呢。野蠻的、異教徒的宗教和文化倒建造了華麗的寺院,而稱之為基督教的卻沒有建造這些。一個國家錘擊下來的石頭,到頭來都用作了它的墳墓。它活埋了自己。說到金字塔,可驚奇的其實是有那麽多人,竟能屈辱到如此地步,花費他們一生的精力來替一個笨蛋野心家建造墳墓。其實,對這個笨蛋野心家,要是把他淹死在尼羅河,然後把他的屍體用來喂野狗也要好一些。本來我可以給他們,也給他找一些掩飾之詞,可是我沒有這份閑工夫。至於那些建築家的宗教和他們對於藝術的愛好,是全世界一樣的,不管他們造的是埃及的神廟還是美利堅合眾國銀行。總是代價大於實際。虛榮是源泉,再加上對大蒜、麵包和牛油的喜愛。一個叫巴爾科姆的年輕、有希望的建築師,他追隨在維特魯威的後麵用硬鉛筆和直尺設計了一個圖樣,然後承包給布森父子采石公司。當三十個世紀開始俯視著它時,人類卻要抬頭仰望它。至於那些高塔和紀念碑,這城裏曾有過一個瘋子,他要挖掘一條通到中國去的隧道,並且已經挖得很深,據他說已經聽到中國茶壺燒開水時的響聲了;不過,我想我決不會鬼迷心竅地去羨慕他那個洞窟的。許多人關心著東方和西方的那些紀念碑,想知道是誰建造了它們。我倒很想知道,當時有誰不肯去建造這些紀念碑——誰有這種超然的理智,不去做這些無聊的事。不過,在這裏,還是讓我繼續我自己的統計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