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辛棄疾(全三冊)

第六章:乾坤淚多

仲秋八月十日,京口府通判範邦彥病逝。

說來也怪,在這忌日後的四五天裏,京口北固山中峰南麓腳下鎮江軍營區,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秋盡江南草未凋”的特有景象,整日霧氣騰騰,日光蒙蒙,紅楓暗淡,鳥聲絕跡。範府“流溪修竹”庭院中那株齊腰高的奇特文官花的花朵也枯萎了白色的秀美、紅色的婉約、紫色的莊重,連一片片碧玉般的綠葉,也哀哀地飄落於地。整個鎮江軍營區,似乎都在悼念這位“北客南來”的俠義之士。

此時的趙氏在失去丈夫、痛斷九腸的悲哀中,在兒子範如山遠在湖南盧溪、女兒範若水遠居極邊滁州的孤獨中,苦嚼著與範邦彥相隨相伴的日日夜夜,苦嚼著“北客南來”這十年中的風風雨雨,苦嚼著洶湧在丈夫麵前身側的滾滾濁流。她的頭腦依舊清醒,她的心依舊靈慧,她明白丈夫的離去,表麵看是年老力衰,歸於自然。其實質是心神焦慮,追求的失落。特別是三年前那場飛來橫禍的襲擊,帶來了要命的心靈深處難以言狀的悲憤哀傷。

在十年前那場抗擊金兵南侵的采石磯決戰中,範邦彥率蔡州黎庶“舉城還宋”的壯舉贏得了世人的讚譽,但朝廷仍以歸正人視之,令舉眾南遷,授湖州簽判之職,其身邊俠士“西湖浪子”“蔡州呼延”“井阱孫遜”等不予差遣,越時三年。時範邦彥在建康結交之友陸遊任京口通判,遭朝廷權臣龍大淵、曾覿誣其“交結台諫、鼓噪唱非”而罷官。時任參知政事兼知樞官院事的虞允文力挺丈夫接替陸遊京口通判之職,協助京口知府劉剛、鎮江軍帥戚方理政理軍。劉剛乃紹興二十八年(1158年)進士,勤懇清廉之士,矢誌北伐:戚方乃濠州抗金英雄,采石磯大捷中五位抗金名將(戚方、張振、王琪、時俊、戴皋冤之首。“青山一道同雲雨”的友誼,幾年光景,使京口的政情、軍情、民情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政風清廉、軍威雄壯、民情歡愉,備戰北伐成為戰略要津京口振奮人心的最強音。然而,令人倍感荒誕的事發生了,恰在這“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大好形勢中,臨安一樁荒誕怪異的內爭竟然離奇地飛向京口府衙,禦史台捧出了一件不願公開來曆的帖子,狀告京口知府劉剛和軍帥戚方“貪腐不軌”,諫院立馬應和地喊出“內臣中有主戚方者”的參奏。天縱英明的聖上心神戰栗地說出了四個大字:“朕亦聞之。”時任宰輔的陳俊卿立馬派出聖上的近臣王抃率諫院、禦史台十數人至京口府勘查。結果是明白無誤的:戚方犯有“刻剝役使、軍士嗟怨”之罪:劉剛犯有“貪腐行賄、結交內侍”之罪。內侍陳瑤(職掌殿庭灑掃雜役)、內侍李宗回(職掌皇帝出外則執乘輿服禦以從)犯有“勾結藩鎮,居心叵測”之罪:範邦彥身為京口府通判,居府衙副長官之位,凡民政、財政、賦役、司法等事務文書,有著與知府共同連署方能生效之權,戰時則負有專任錢糧供應之責,且身為歸正人,自然更應受到臨安大員的格外“眷顧”,遂以“獨居一室”逾時半月審訊勘查“優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