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她想煮一塊羊肉,讓家裏每個人,母親,兒子還有哥哥和自己都喝上一碗香噴噴的羊湯,但她克製住了這樣的衝動。她知道,這樣做會讓哥哥感到害怕。而母親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自從她和法海回到這個家,他們的母親就像被夏天的雷電劈了,不關心身邊的事情,甚至也不再跟人說話。
忙完這一切,法海回來了。他端著手裏的蘑菇土豆和麵片三合一的湯,還說怪話,來世我不會變成一朵蘑菇吧。
斯烱說,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轉生啊。
法海說,蘑菇好啊,什麽也不想,就靜靜地待在柳樹陰涼下,也是一種自在啊!
斯烱笑了,哥哥的話讓她想起一朵朵蘑菇在樹蔭下,圓滾滾的身子,那麽靜默卻那麽熱烈地散發著噴噴香的味道。
法海又說,明天,他們要找你問話呢。
斯烱說,人都死了,問就問吧。
幾天後,村子裏出來一張布告。說吳犯芝圃,身為剝削階級,仇視社會主義,逃離原籍,四處流竄,響應國際反華逆流,破壞集體經濟,被高度警惕的人民群眾捕獲後,畏罪自殺,罪有應得,遺臭萬年!那張布告跟那年頭流行的蓋了人民法院大印的布告不一樣,是用墨汗飽滿的毛筆寫下的,出自當年為斯烱的名字定下漢字寫法的工作組長劉元萱的手筆。
聽人念了,解釋了布告的意思,斯烱和機村人才知道吳掌櫃的全名,叫吳芝圃。
這個名字被機村人念叨了好幾年。那一年正好是十來歲的那批機村孩子,行夜路時互相嚇唬,就會用不準確的漢字發音發一聲喊,芝圃來了!
饑荒年過去了三四年後,那批孩子自覺已經長大成人,不再玩這個看起來幼稚的遊戲。一批新的半大孩子,在村中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時,有了新發明出來恐嚇同伴的遊戲。他們時興的是,突然從一個隱蔽處竄到同伴身後,把一截木棍頂在人腰間,大喝一聲,繳槍不殺!這是對每月一次在村中廣場上演的露天電影的認真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