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自傳》,寫在一九三二年秋間,算來時間快有半個世紀了。當時我正在青島大學教散文習作。本人學習用筆還不到十年,手中一枝筆,也隻能說正逐漸在成熟中,慢慢脫去矜持、浮誇、生硬、做作,日益接近自然。為了補救業務上的弱點,我得格外努力。因此不斷變換作品的內容和形式,用不同方法處理文字組織故事,進行不同的試探。當時年齡剛過三十,學習情緒格外旺盛。加之海邊氣候對我又特別相宜;每天都有機會到附近山上或距離不及一裏的大海邊去,看看遠近雲影波光的變化,接受一種對我生命具有重要啟發性的教育。因此工作效率之高,也為一生所僅有。前一段十年,基本上在學習用筆。後來留下些短短篇章,若還看得過去,大多數是在青島這兩年半內完成的。並且還影響此後十年的學習和工作。我的作品,下筆看來容易,要自己點頭認可卻比較困難。因為前後二十年,總是把所寫作品當成一個學習過程看待,不大在成敗得失上注意。這個《自傳》的產生卻不同一些。一個朋友準備在上海辦個新書店,開玩笑要我來為“打頭陣”,約定在一個月內必須完成。這種迫促下出題交卷,對我並不習慣。但當時主觀設想,覺得既然是自傳,正不妨解除習慣上的一切束縛,試改換一種方法,幹脆明朗,就個人記憶到的寫下去,既可溫習一下個人生命發展過程,也可以讓讀者明白我是在怎樣環境下活過來的一個人。特別在生活陷於完全絕望中,還能充滿勇氣和信心始終堅持工作,他的動力來源何在。因此僅僅用了三個星期,寫成後重看一次,就破例寄過上海交了卷。過不久印成單行本後,卻得到些意外好評。部分讀者可能但覺得“別具一格,離奇有趣”。隻有少數相知親友,才能體會到近於出入地獄的沉重和辛酸。可是由我說來,不過是還不過關的一本“頑童自傳”而已。書中前一部分學生生活占分量過多。雖著重在反對教“子曰”老塾師頑固而無效果教育方法,一般讀者可能隻會得到些“有趣”印象,不可能感到有什麽積極意義。因為到他們讀我作品時,時代已不同了,“子曰”早已失去作用,隨之而來的卻是封建軍閥大小割據打來殺去國勢陷於十分危急時期。後一部分寫離開家庭進入大社會後的見聞和生活遭遇,體力和精神兩方麵所受災難性挫折和創傷。個人還是不免受到些有形無形限製束縛,不能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當時還以為到再版時,將有機會加以調整補充,事實上一九三三年夏回到北平後,新的工作一接手,環境一變,我的打算全部落了空,不能不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