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這條路走來了一個老人。他蒼蒼白發像一座雪山,垂頭縮肩,整個麵貌枯槁了。他戴著一頂磨光了麵的帽子,穿著一件老式的水手鬥篷,皮鞋;他的銅紐扣上帶有錨狀雕飾。他的手中是一根銀頭手杖,他當作真正的第三條腿來用,每隔幾英寸就堅持用它的尖在地上拄一下。人家看到他會說,在他過去的日子裏,他做過海軍軍官之類,或者什麽。
在他的前頭鋪展開長長的走起來十分吃力的路,幹燥,空**,白茫茫的,對於荒原兩邊它是相當開闊的,它像黑色頭發的發線把那巨大的黑蒼蒼的地表一分為二,蜿蜒消失在極遠的地平線上。
這老人頻頻極目矚望他還要穿過的荒野。最後他看出了,在他前頭很遠的地方,有一個移動著的黑點,那看上去好像是一輛車,眼見的跟他本人要去的是同一方向。它是這場景容納的唯一的生命原子,它隻是足以使得整體的孤涼更為明顯。它前進的速度是緩慢的,老人顯然越來越近了。
他更加靠近的時候看出了它是一輛彈簧大篷車,樣子普通,顏色卻很特殊,是一種血紅色。趕車人走在它的旁邊;就像他的大篷車,他整個也是紅色。同一種染料塗遍了他的衣服,他頭上的帽子,他的靴子,他的臉,他的手。他不是暫時塗上了這種色彩:它滲透了他。
老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趕車的行客是個紅土販子——一個專業供應紅土給鄉下人染綿羊的人。他是在維塞克斯迅速瀕臨滅絕的階層中的人,他目前在農業世界填充的位置,也就是上個世紀渡渡鳥在動物世界占據的地位。他是古怪的、有趣的,是老式的生活形態與普遍流行的生活方式之間接近絕亡的環節。
這衰老的官員,漸漸地,趕上去走到同路人的旁邊,向他道了晚安。紅土販子扭過頭來,用悲哀的心事重重的語調回應了。他是年輕的,他的麵容,假如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漂亮,也接近漂亮,沒有人會否認他生來實際上本是漂亮的這種斷定。他的眼睛,由他染紅的臉上那麽奇怪地一瞪,本身就具有吸引力——又像鷹鷲一樣敏銳,像秋霧一樣蔚藍。他既沒有連鬢胡子,也沒有唇髭,這使得他的臉的下部柔和的曲線十分明顯。他的嘴唇是薄的,即便,看來好像,被心事壓抑著,嘴角時而還是會有一下悅目的搐動。他穿著一套緊身的燈芯絨衣服,質料極好,不太舊,是用心挑選的;可是被他的生意剝奪了原初的顏色。它使他的優良身材更好地顯示出來。這人某種富有的外觀讓人聯想到,就他的地位而言他並不窮。一個觀察者看到後會有一個自然的究問,為什麽這樣一個有前途的人要選定一種異常的職業掩藏起他令人喜愛的外表?